许是因着墨曦原因,药三长老不让她离山腰太远,于是,往后的九年,她便一直待在这方寸之间。
……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不论做什么都极为用心,待人也和善,在药山,最为严肃苛刻的药二长老待她也格外温柔。
奈何她没有任何天赋。
没有天命的天阴体,再加上这不论在俗世或仙门都足够惹眼的容颜……药三长老在面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时,心肠总是格外柔软。
她在最开始将墨夕带回药山时就曾向掌门求过情,她想要让孩子在药山度过余生百年。
至少,让这孩子平安。
掌门人也有些许犹豫,对于天启,她是位毫无成仙可能,注定回到俗世的普通人,对于墨曦,她却是唯一能够让这位生来寡情的天才动容之人。
她很重要。
他们并非没有想过就这样将她养在天启。
毕竟不过区区百年。
可神算子那一卦又实在可怕。
……
若竹玉相伴,则玉将无光,消隐于世。
若竹玉分离,则青竹易折,傲骨粉碎。
——他们不知那分离应该相隔多远,只得暂时将两个孩子安排在不相邻的两座山峰,待几年之后,再做定夺。
……
而竹听到了,
她也懂得道理。
当她看到剑首第一时间将墨曦五感封闭之后,她便懂得这个道理——她注定被放弃。
对于墨夕而言,这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对比现在还在乱世摸爬滚打的同龄人来说,她已经非常幸运。
她有幸遇见一场仙缘,避开乱世,衣食无忧好几年,这已经足够。
再次相遇时是在第五年,她从药三长老那处回来,看见了正站在院落里等待的少年。
他长得更高了。
笑起来也更好看了。
但最终他们没有相认。
她故作不识。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也以为经此冷淡之后,他会同放弃父母般放弃她。
毕竟,
人仙不同命。
但她低估了墨曦对她的感情。
余下四年,他几乎每日都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开始,只是将她每日需要的物件放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而后远远看着,如此往复一年,她也实在忍不下心,便主动唤了他。
那天早晨的雨是她进到天启以来,遇到过最大的雨,雨幕如珠串落地,雷电轰鸣,似有人在耳边用力敲打鼓面,震耳欲聋。
她背着药篓回到院落,见他仍旧站在那处,不远不近,看到她望过来时,便朝她露出一抹笑,像是仲夏灼眼烈阳——“这雨下得如此大,师兄要来这避避雨吗?”
她知晓,墨曦会看着她进屋,大致再等一刻钟左右,便会回到剑门练习去。
她知晓,这场大雨对于修道者而言,算不得什么。
但她记得,
在凡尘时,每当遇到这种天气,钰总是要待在自己身旁才能睡着。
像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幼兽。
辨不清那种情绪是什么,像是有棉絮堵在胸口,又像是曾经食过的酸涩草药,总之,她邀他来廊庑下避雨。
虽然雨停便立即让他走了,但总归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墨夕看到了,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在他转头回望自己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的眼眸——天晴了。
实在刺眼。
……
她知道她应该远离。
但墨曦总是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出现在她的眼前,试图“唤醒”她与他的过去。
他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如在凡尘时一样。
“你不怕耽搁了修行吗?”
“我修行的原因,就是想要一直陪着你。”
他说入天启,才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一直保护你,给你最好的生活,我才去的——这是七岁时的钰。
少年的回答如此肯定,他望着她露出笑容……这让她如何不动容。
但他如今这副模样,更是验证了当初那道预言。
余晖之下,悬崖石上,少女轻轻靠在少年身侧,他的身形已经足够高挑,肩膀足够宽阔。
她望着落日,回想着那位如云雾般的仙人所留下的话语。
他是仙君都自叹不如的天才,那就应该成为最耀眼的存在,他不该归于平凡,泯然众人……她不能成为阻碍他的因果。
……
在入天启的第八年,恰好是这一届俗世弟子的第九年,在他们即将离山的前一年,她主动提出了辞呈。
高堂之上有几声叹息,他们并未拒绝少女的请求。
在神算子那道话语的重压之下,她替天启作出选择,少女站在大殿前,那副比牡丹稠丽的容颜实在不像凡人。
她美到少有人不为之侧目。
那生来薄情的仙君也生出几分怜惜。
——你可有想要的东西,法器,赐福,或者钱权,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够做到。
来自剑门的仙君轻声询问,墨夕垂眸,向他讨要了一句祝福与几道护身符,以庇她入世无虞。
墨夕知剑首威名,也知仙人承诺重抵万金,但法器难守,权淫人心,金钱易得,她此生或许不会再踏足天启。
如此便好。
她已经知足。
当天夜半,明月高悬。
墨夕告知墨曦自己即将离去的消息。
意料之中,他不舍得自己,甚至为让墨夕留下来,主动去求了剑首,将那万金不换的承诺用于自己身上,只为了让她留下。
剑首同意了。
——可墨夕不愿。
少年不懂,以为是她不喜自己先斩后奏,又或是不满剑首对她未来的安排,他着急解释,用尽这几年学来的所有字句。
这是他话语最多的一次。
“但我终归不属于天启,不是吗?”少女抬头望着墨曦,那双茶眸澄净,似一潭清湖,“若我留下来了,我便会成为你的附属品。”
她再次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挽留。
“我不想要这样。”
“……”
“我有时真会以为,那预言的前一句该是属于你的。”
明知分离对自己百害无一利,偏偏又如此急切的离开,好似生怕沾染了什么霉气。
纵然剑首不善观测人心,但也知晓,人是最趋利避害的生灵,更遑论一位手无缚鸡之力,马上便要从“桃花源”回到乱世的少女。
按理来说,她奢求的该是留在此地。
这是为何?
剑首不懂,于是也问出了口。
墨夕思考片刻,才轻声说道:“宝玉不应蒙尘。”
再者,
她不愿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不愿日后所有人提起她时,都只想得到一件事情——她是那剑门天才带回来的人。
又或者——她是墨曦的心上人
她只能是她。
不管是竹或是墨夕,也不管日后是化为尘土还是凝为雪冰,至少这些都代表着她。
剑首听此,沉默了好一阵。
……
“你可知这一要求,那孩子该伤心多久。”
“但对于天启而言,这不是一件好事么?”
……
他终是同意了。
少女那随着年岁增长越发殊丽的面容带起一抹笑,她跪于殿前,拜谢仙君恩典。
这么些年的相处,她自是知晓钰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
可再深的感情也扛不住时间流逝,在对于凡人而言,仙人这近乎永恒的寿命中,她只是最初的一笔重彩,终会被后来的笔墨遮掩。
她笃定他终会忘却。
……
临别前夕,墨曦怎么也不肯离开药山,他固执地守在她身侧,剑首亲自来寻也没用。
无奈,墨夕陪着他看了一夜的星星。
罢了,最后一次了。
墨夕如此想着,却在不自觉的时候,将这个身子都靠在少年身上,她放任他牵紧的手,也放任自己内心再无法压抑的不舍。
……
她交给剑首一封信。
里面只寥寥几字——百年后,我等你来寻我。
凡是换成其他人,都能够看出信中诀别的意味,毕竟仙凡有别,修行者偶尔闭眼凝神便是百年,凡人一生光阴。
百年之后,他们怎可能再相见?
少女留下的话语,不过只是为了让他更坚定修仙路罢了。
她清楚这时的少年不知凡人寿命几何,他甚至单纯到以为只要无病无灾,凡人也能寿延千年。
墨曦啊……最是好哄了。
反正只是一封信。
留给他做点念想罢。
反正她从不相信他们真的能够再相见。
……
临别时的少年想要跟着她走。
他说——“我不想成仙,我也不要待在这里,姐姐,我不要离开你,我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她当时说了什么,已经记不太清,只知她朝他许诺——“我们肯定会再见的。”
谎言这东西,说过一次之后便会有无数次。
墨夕承认自己是个卑劣的骗子。
再后来,少年便被他的师父打晕,她也如愿登上天舟。
启程时,她最后望了一眼天启,群峰外的云雾缭绕,像是美人身前朦胧视线的薄纱,看不清,也碰不到。
永别了,
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