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一直站在那滩沼泽里。
直到最后一点恶意死死压在他的头顶,按着他沉没淤泥。
而拥有圈子,只能分散最多四分之一注意,无法完全驱散恶意的宋琛拉不住他。
他只能沉沦。
只能向下。
……
再次遇见杨平安,已经是很多年之后。
宋琛已经毕业,在父母支持下选择了自己喜爱的事业,难得休假,他和同事在夜市吃烧烤。
“那家伙……”
同事突然出声,他顺着视线看去,看到一个因为人群避让而形成的圈。
高大,沉郁冷漠的青年站在圈中心,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这一点在他周遭完全展现出来。
他有着一对漆黑深邃的眼睛,整个人像是一把用血液淬炼而成的利器,存在本身便已经是危险。
“那是我的朋友。”
宋琛站起来,朝他走去。
青年察觉到他的接近,偏头看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宋琛,他往前的步伐停顿顷刻,又毫不犹豫离开。
“他好像不想认识你。”
被溅了一身饮料的同事声音幽幽从身后响起。
“这是小冬送我的新衣服。”
“……啊哈哈、哈哈哈夏姐……我赔我赔!姐——这是我新配置的手机啊!”
时隔多年,
杨平安再次出现在了宋琛的世界。
下属收集到的资料一年前就已经摆在他的办公桌上,那时他不过随口感慨已经很久不见,新来的下属便连夜找到了杨平安的信息。
宋琛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在一年后的今天翻开。
……
有意的设计下,宋琛“偶遇”到了杨平安。
在那条属于他的必经之路上,沉默危险的青年远远注视着他,曾经偶尔会落到青年肩上的飞鸟随着他的走动振翅高飞,像是受了惊吓。
对比从前,杨平安好像更加不受欢迎,就连动物也开始恐惧他的气息。
宋琛朝他露出笑容,“杨同学,好久不见。”
他看着青年走近,漆黑的眼眸垂落,数十年如一日的冷漠。
“……”
“杨同学上次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明明已经看见我了。”
“……”
“杨同学现在是要回家去吗?我可以知道杨同学住在哪里吗?”
“……”
宋琛说了很多,杨平安一句没有回,他像是看不见宋琛这个人,只是步伐越来越快,但直到到了杨平安如今的居住地,他也始终没有把宋琛甩开。
“这就是杨同学现在的家吗?”
宋琛打量着周遭,简陋老旧的楼层没有电梯,一层一层攀爬过漆黑楼道,杨平安的屋子在六楼。
推开防盗门,宋琛只是站在门前看着他走进昏暗的房间。
啪——灯光打开,一具被吊在天花板的尸体死不瞑目,面朝向他。
宋琛总算舍得停下一路来的喋喋不休。
杨平安背对着他,他抽出一把带着血迹的短刀,安静擦拭。
门背后似乎还有人,他们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防盗门主动闭合,将宋琛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呆站在原地不动,等了很久也没见门开。
……
杨平安再次失去踪迹。
宋琛想起年少时父亲说的话。
——有人说他会成为坏人。
——但你可以尝试让他不要成为坏人。
自己失败了吗?
宋琛不知道,他只相信自己手上的证据。
“宋琛哥,你要的资料。”
眼底青黑打着哈欠的少女递来更加详细的资料,同样等待了一整个晚上的宋琛接过。
他翻开,一行行字看去。
“既然是你的朋友,当初离开的时候怎么不去找?”有着一双枫红色眼眸的同事转着椅子来到宋琛面前。
“他不想见到我,我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所以你这些年就一点没去关注?”同事诧异。
宋琛点头,他的心情随着资料翻动逐渐向下,但还是稳定着情绪回复:
“这毕竟是十分冒犯的行为,我不想让他讨厌我。”
同事歪头,不解他这样做的行为。
“那当时碰见为什么又要凑上去?”
“……”
宋琛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上去打个招呼,毕竟杨平安的状态看着很不好。
同事见他沉默,又问:“他真的是你朋友吗?”
“是。”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你在犹豫什么?”同事手中的笔转了一圈,拿起宋琛看过的资料,“你应该去找他。”
宋琛仍旧有些踟躇。
他想到那天一路上的冷漠,又想到最后关上的门。
他或许仍旧不想见到自己。
“那一路上他从没有想过彻底摆脱你不是吗?他明明可以直接将你打晕,但还是让你跟了一路,甚至让你上了楼。”
同事说:“他想通过那具尸体吓走你,但不是不想见到你。”
“而且……”同事的声音轻下来,“或许在当年,他同时期待着你能够找到他。”
——然后拉住他。
“要不然为什么会在那天给你打电话呢?明明在离开之后,在没有被发现之前打电话道别也来得及。”
“总之去找他吧,你们之间并没有矛盾,相信我,他见到你会很高兴,如果他把你当做朋友的话。”
高兴……吗?
宋琛看着同事搁置在桌上的资料。
右下角用潇洒不羁的字迹留下了一串地址。
……
杨平安习惯在深夜出门,黎明回去,那个时候的人没有太多,但总归还是会碰见零碎几个人。
无视他们害怕忌惮的目光与之擦肩而过,杨平安垂眸看到〔任务完成〕的讯息与一笔丰富汇款。
又能够休息很久了,他想着。
新租的房屋在一处三不管地带,便宜,隐蔽,随时能够抛弃的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
远离着市中心。
归去的路上再没有遇到其他人,杨平安走了一条狭隘,隐蔽的路,离租住的房屋很近。
今天的月亮很大,但路径两侧的墙壁离得太近,阴影完全遮蔽那片月光,已经开始休假的他慢吞吞走着,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一个月前的那次相遇。
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他计算着年月,五年七个月。
意外的重逢,那家伙过得很好,有要好的朋友,喜欢的工作,欣欣向荣的生活。
一切都很好。
他走上楼梯,不曾压低的脚步声回荡。
那家伙应该是查过了自己的资料,他一直优秀,自己也从不掩盖行踪,一举一动都记录在册,能找到那里很正常。
不过那天应该还是吓到他了。
会失望吧。
杨平安踏出楼梯间,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他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前。
青年脸上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微笑。
像是曾经替他找到合适兼职,与自己第一次合照时的欢快语调,不带半分勉强,毫无意义的接近,亲昵。
“晚上好。”
丝毫不讲理的纠缠,遇到就再难脱身,强势的,炙热的,直到将他周身灰雾驱逐,拉着他步入刺眼的光明。
然后——在他离开之后,自己会再一次被阳光驱逐。
是来劝自己金盆洗手,还是单纯叙旧……杨平安站在原地,判断着他的来意。
能够找到这里,证明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但那么多年,五年时间,自己的行踪从来透明。
前来追杀自己的人数不胜数,杨平安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结果从来只会赠予失望。
所以来到这里,找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杨平安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判书,结局到来。
“杨同学……要跳槽吗?”
安静的环境下,青年舒朗温和的嗓音伴着回音送入大脑,杨平安看着他,目光聚焦。
黑暗的过道口仿佛穿越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抵达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夏日,那是个闷热的午后。
新搬来的邻居带着蛋糕敲响沉默的大门。
“你好呀,我叫宋琛!”
久远陈旧的记忆,阳光落进狭隘小巷,带来甜意的同龄人在笑。
晦暗迷茫的如今,久别重逢的好友仍旧在笑。
他说:
“和我一起,我们当搭档。”
杨平安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去,他站在那里像是石像,沉默冷淡,了无生气。
他们对峙着,宋琛从来没有怕过杨平安,即使他已经是普世意义上的恶人。
晦暗老旧的过道,有人在等待判决,有人在期盼回应。
许久之后,有人听到一句轻微的呢喃。
是答复,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