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曾经路过乐坊听见的琴声。
她说:“睡一觉吧,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月听话闭眼。
再醒来,贪婪的人跪在地上祈求她的原谅。
开心吗?
她的内心空旷。
月将银钱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不够。
不够。
……
……
女人离开了。
她将这座宅邸赠予了月。
“你我有缘,日后便住在这里,吃食有人供应,不必担心,若想离去,你的屋子里我存放了钱,莫再轻信他人了。”
离去前,她细细叮嘱。
青年瞧见了她的不放心,将系在腰间的玉佩取下赠予。
“这是东临李家的身份玉牌,戴着它,在东临地界没人会找你麻烦。”
月发现,青年话还没有说完,女人便已经进了车厢,似乎并不想和青年有过多言语。
月从没看见女人朝青年吐出一个字。
代表权贵的飞鸟振翅,转瞬便了无踪迹。
他们回了南浔。
再次见面的希望渺茫。
月站在原地瞧了许久飞鸟消失的方向。
她走在街上,第一次如此缓慢地观察街上行人建筑。
叫卖,交谈,争执,打闹,各种声音数不尽听不全,她只去听,从西街头听到东街尾。
她听了很久,大雪听到蝉鸣,红枫听到春杏。
最后,她在一家落败餐馆落定。
“要不要做个交易?”
亭亭玉立的少女笑容无可挑剔,乌黑的发髻挽着一根竹子模样的玉簪子。
青衣似雨后缥碧的天,自此在东临出了名。
……
秦月变得越来越有钱。
她成为有名的商人,什么交易都做,什么情报都卖,没有底线。
不论道德,不谈廉耻,不拘伦理。
她只需要钱。
只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直到数不尽的金银将她的生命淹没,那道一直空旷的缺口或许才能得到满足。
她购置了长野最大的宅府,金玉铺地,玉石塑叶,所有一切都用尽金钱堆砌。
秦月还是不够开心。
于是她去了南浔。
……
天青色的广袖拂过案台,她回想这段时间搜集到的信息。
雪夜中赠予她温暖的女人不知踪影,一切信息消弭成为烈火中的灰烬。
从前称呼她为虫子的少年当年长跪府门,七天后仍被晓生李家驱赶,金枝玉叶不做泥,仍是世家出生的他偶尔出没各家宴席,只是变得寡言少语。
当年一直跟着她身后的男人是李家家主,多年来一直未娶。
她知晓了她的名姓,一遍遍呢喃在口。
曾有一笔交易,从天启来的仙人问她要一人踪迹,承诺的报酬足够丰厚。
秦月深知这笔报酬难拿。
她笑着婉拒:
“仙人都找不到的人,我又如何找得到?”
仙人一袭桃色衣裙,浓郁香气也掩盖不了的满身药苦,她同样笑着:“只需要你一件物品。”
她拿走那枚玉簪,用数不尽的珠宝交换。
“仙人要寻这簪子的主人?”
仙人未语,只是含着笑离去。
她不知这笔交易是好是坏,但她已经种下不少坏果,再多一笔倒也无妨。
只是……秦月抬手,取下发间玉簪,当初将簪子交出去后她便去找相同的簪子买,只是一直找不到,只能花钱定做一根。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簪,又想起那年的三次见面。
那枚玉簪子本就是她拿来给她换钱的,用那一根陈旧簪子换一大笔钱,这很值得。
只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秦月垂眸。
……
有名的商人离了东临,去了各地交易。
她的钱越来越多,仍旧填补不了内心空旷,有人说凡人命短,于是她花钱买了长生。
那是一座山峦大小的宫殿,有仙人邀她闲叙,买她手中新得的药。
仙人也会用凡人延寿的药?
带着好奇与仙人承诺的酬金,她步入仙宫,走进凡人不可见的云雾之中,再一次,见到了少时雪夜中的那双眼睛。
褪去遮掩的容貌是比牡丹更为鲜艳的稠丽,她身上的首饰比之从前更加昂贵精细,同样的,霓裳羽衣下的身躯也更加纤瘦。
她倚在卧榻侧,手中书卷翻过一页,没看来人一眼。
仙人牵起她的手,拿过她的书。
“先吃药,好吗?”
秦月看见她露出笑。
“我又没病。”
“你的寿命又快到头了。”
“那便给我挑个好地方葬了吧。”
她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步伐缓慢往里处去,丝毫不在意他人口中关于自己的生死。
可人怎么能死去呢?
秦月想着。
她不想她死。
很多人来到她的身侧,按着她吞服秦月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增寿丹,她开始呕吐,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似乎是真的厌倦了活,拼尽全力地抗拒一切生机,但没有用。
没有人在意她的想法。
秦月收了尾金,离开前,她去见了一面女人。
女人躺在软榻上,玉佩系在纤细手腕,被高高举起,青色穗子不停地晃,她安静瞧着,谁来都不在意。
秦月只远远看着她。
在找寻到女人之前,她想过自己会说些什么,想过很多话,有掺杂利益的寒暄,有期盼已久的问询,她最想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
而她想象中的回应是什么呢?
秦月想不起来了,但终归那双瞧着自己的眼睛是一直在笑的。
她望着那双眼睛,久别重逢的情绪渐渐平稳,激昂的风浪沉入渊海,一切都被封印在风平浪静的死寂之下。
不论多么不可置信,事实就那样残酷地摆在那里,强硬地逼迫秦月接受。
她知晓,在答应这个交易之后——她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对她展露微笑了。
于是她只是远远看着。
什么也没说。
这些年来,秦月口中吐出的永远都会是利于她的字句,无心或有意,她的每一个字都掺杂利用,试探与谎言。
当年的雪夜太冷,太黑,纯粹的灵魂迷失,此后每一面都夹杂伪装。
她伪装的很好。
女人没有发现,青年未曾拆穿,她得到了一座宅院,一箱金银,还有一些属于李家的权力。
秦月是个天生的骗子、商人。
她听到了风声,于是将费尽心思得到的增寿丹献上,搭建去往仙界的桥梁。
仙人瞧见她的野心,只是轻笑,高处俯瞰而下的注视收回,随手赐予一个机会,秦月抓住了,此后茫茫寻道路上添她一人。
而她付出的代价只是一枚十年的增寿丹。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但为什么会是她呢?
秦月垂眸。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这座奢靡至极的宫殿,但那年雪夜迄今,已经过去两百余年。
两百年啊——多么漫长的岁月。
她近乎本能地想询问女人是否想要与自己做个交易,但来自灵魂的怯懦使得她无从开口。
秦月再没机会去往那座宫阙。
她们一生只见过寥寥几面,每一次都足够深刻。
几年后,她遇到一位年迈的剑客。
剑客踏遍四海来到秦月面前,想要用一生钱财购置一个消息,一个属于他妻子的消息。
妻子?
秦月看着来人年老的躯壳,轻轻笑了。
她送去消息,送去希望。
“这笔交易,有人付过报酬了。”她如此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