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古式建筑后,珀雾才真正开启了属于他的人生。
他跟随风去往远方。
去看巍峨雪山,去赏海天一色。
珀雾见过雨后缥碧青天上的彩虹,见过最广阔原野上的流萤。
他喜欢听风铃响动的声音,那是自由在为他奏鸣。
奇迹诞生在二十岁的冬季。
那是一场格外浪漫的飘雪。
……
珀雾来到这座以雪景成名的城市,穿着厚棉服的青年融进周遭人群,他的腕骨仍旧戴着一枚铃铛,随着走动发出清脆声音。
人生就是因为不确定性而显得精彩,珀雾不会特意去做攻略,但如今他却难得有些苦恼。
“啊……是晴天呢。”
这里的冬季很少见到阳光,如果珀雾今日不是为了飘雪而来的话,或许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开始享受这份暖洋洋的日光浴。
而且明天他便要踏上前往远方的列车。
不过人生拥有遗憾才是常态,珀雾站在闭馆的建筑前遗憾片刻,视线落到一旁的小吃街上。
——也不算白来一趟。
接过略微烫手的煎肉饼,他眯起眼满足地想。
“这个好吃吗?”
年轻的女声悄悄响起,害怕被发现所以刻意压低的声音让珀雾不可避免想起从前的禁锢,他睁眼,是一位戴着红格子围巾的女生。
她有着一双好看的,犹如宝石般剔透的粉色眼睛。
“如果您喜欢肉食,这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样吗……”
女生拧着眉,似乎在纠结什么。
美丽的眼睛实在不适合出现这样的阴影,珀雾叹了口气,将煎肉饼分出一半。
“您尝尝吧。”
“谢谢!”
她似乎没有半点警惕,很自然地接受了陌生人的好意。
那双眼眸瞧着更加耀眼,珀雾猜测这是暖阳落进宝石后透析的光。
女生抬起头,突然问:“你是来看飘雪的吗?”
“是的,不过没有赶上时候,今天是个特别温暖的天气。”
他笑着望向天空。
“但也是一次很不错的体验。”
少见的晴空,合口的美食与耀眼的宝石,都是珀雾喜欢的美好。
“那也会觉得遗憾吧。”女生说。
“确实是呢,毕竟明天就要离开了。”
女生咬着煎肉饼,她坐在长椅的另一侧,话语因为吃着东西有些含糊,“我是冬风……冬天的风,很好理解的名字,对吧?”
风……
“是个很自由的名字啊。”
他看向女生因为这句夸赞露出的灿烂笑容。
“我是珀雾,琥珀的珀,雨雾的雾。”
“交换了名字,我们就是朋友了。”
女生起身,朝他伸出手。
“来吧,带你去看飘雪。”
珀雾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笑着说:“看来明天不会带着遗憾离开了。”
他轻轻拉住女生的手站起身,而后松开,温暖触之即离,让他有些不习惯地捏了捏掌心。
“您要带我去见证奇迹吗?”他问。
“奇迹?崇高的词汇,不过对于今天而言,应该也算是吧。”
她领着路,回到了一开始珀雾准备去往的地方。
“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啦,遇到了我。”
冬小姐拿出钥匙,打开那扇将游客拒之门外的大门。
“因为姑姑喜欢在晴天的时候外出找寻写作灵感,所以这个时候都会闭馆啦!”
“唔……不过也有雪会被太阳融化的原因。”
“但是没关系,因为我来啦!”
冬小姐牵住珀雾,有些烫的温度隔着手套传递。
她并没有发现身后人有些无措的僵硬,仍旧雀跃着语调说着不间断的话。
从来没有过与人如此接触的珀雾一时间没有抽离,就这样被拉着行进。
直至走过漫长的廊道,他才缓慢找回自己的声音。
“今天果然很幸运啊。”
“因为很好的人会被幸运女神眷顾。”
“啊……您是这样觉得的吗?”
“是呀,因为你和我分享了食物嘛!”
“这样啊。”
涉世未深的两个人都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理由。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
冬小姐摘下围巾手套,做出一个中二的结印手势。
珀雾坐在空旷的席位。
这里是冬小姐选择的最佳观景点。
眼前一切都变得纯白,晶莹冰冷的雪花突兀地从这栋中世纪风格建筑的穹顶落下,呈现在眼前的是童话般的梦幻。
他伸出手去触碰,是能够感受到的真实凉意。
是真的啊。
珀雾再次看向落雪中央的冬小姐,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偶遇到的这位拥有宝石眼睛的美丽小姐,是和他一样的人。
他不由好奇,冬小姐的眼睛是否也是因为这份能力而夺目。
探索欲是一段关系的开始。
当然,这是珀雾尚未领悟的道理。
“您的能力很美丽。”
他只是夸赞,再加上直白的试探。
“是姑姑的能力,她能够变出不同颜色的雪花,就和在童话世界里一样。”
冬小姐诚实到令人诧异。
她伸出掌心,那里有一片雪花状流动纹路。
“这是姑姑暂存到我身上的啦,不过只有一种颜色,想看更完美的表演,得等到下雪天。”
他与那双眼睛对视:“您是如何看出来的?”
这样坦率的回应,必然是发现了他的不同。
只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因为眼睛!”
冬小姐凑上前,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粉红的眼眸,“你瞧我的眼睛是不是在发光?”
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之前看到的原来不是幻觉。
“这是我的原生天赋,因为看到你身上能量的波动,所以我才说出这些的。”
冬小姐振振有词:
“因为同类之间是可以得到优待的。”
同类吗?
自诞生就仿佛和所有群体都格格不入的青年展露出一道同样璀璨的笑容。
“您说得对。”
“珀雾明天就要离开了,真是舍不得啊。”
“我们可以在手机上联络。”
“不要不要,我更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说话,文字和语音都太虚无了,根本猜不透交流的人是什么想法。”
“啊,视频通话也可以的。”
傍晚的街道路灯已经亮起,红格子围巾的女生踩着建筑物的影子前进,她摇头嘟嚷:
“可是视频也可以被造假的呀……世界上太多欺骗了,只有能够触碰到实感的才更令人安心嘛。”
“原来您是这样想的吗?”随行的青年失笑,将选择权交给冬小姐,“那么冬小姐的想法呢?”
“很简单,我可以跟着你一起走呀。”
“……啊?”
珀雾错愕地转头,恰好撞上同样望来的粉色眼眸,璀璨的星河流转在冬小姐晶莹的眸光中,她的灵魂在笑。
“因为我离家出走啦,所以珀雾可以带我走吗?”
珀雾险些沉溺在这片粉红色的海洋当中,他晃了晃神,在张嘴说出答复的那一瞬间——答应与拒绝都没有了意义。
仍然笑着的姑娘倒映在青年骤缩的瞳孔之中,纤细的身影之后,是尖锐的鸣笛与钢铁巨兽横冲直撞的失控躯体。
在人类脆弱身躯即将与货车相撞的那一瞬间,他毫不犹豫用恶意换取了时间的倒退。
——这是百年来仅此一例的神迹,有人以自己作为交易,获得了玩弄时间的权利。
“很简单,我可以跟着你一起走呀。”
珀雾回到三分钟前,湿濡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之前雪花的冰凉,没有犹豫,他拉住冬小姐的手,走向相反的方向。
没有给出相同的惊叹,自然没有得到冬小姐之后的答复,她顺从地跟着他走,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道交错路口。
这个时候,珀雾才缓声开口:“您为什么会想要离开呢?”
“因为我不想结婚啦!”冬小姐的神情十分郁闷,“爸爸前段时间给我定了亲,等我年龄到了就要办婚礼。”
“我不想要这样的生命,所以我离家出走啦!”
自由的风不愿被束缚,兀自盘旋在凛冽寒冬,在踏上流浪的途中,她看见一场大雾弥漫,那是与风的生命相交一生的奇遇。
“为什么珀雾不喊我的名字呢?”
“您喜欢这样被称呼吗……风,好像有些奇怪。”
“只喊一个字是有些奇怪啦,哥哥会喊我小风……这样好没新意,欸——有啦!”
“你喜欢用敬词,那么叫我风小姐怎么样?”
“不错的提议,风小姐。”
“是吧,那么走吧——雾先生。”
“……嗯?”
“这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特殊称谓哦。”
风小姐笑得狡黠,圆润的眼睛弯起,像只得到好处的鸟雀。
她不太会掩盖自己的情绪。
于是雾先生明白。
——她一开始想要的就是这个特殊称谓。
他笑了笑:“第一次被这样喊呢,感觉还不错。”
风与雾的故事开端极具童话色彩,离家的先生与出逃的小姐在温暖的冬阳下相遇,风小姐赠予一场美丽的雪,雾先生送上一张远程的票。
就这样,
雾先生和风小姐开启了属于他们的旅程。
“风小姐喜欢什么样的风景?”
“我跟着你走就可以啦!我很多地方都没去过,所以去哪里感觉都很不错。”
“那去海边吗?”
“好呀——啊!”
“要看路啊……风小姐。”
“QwQ”
“摔的有些严重……在前往大海之前,或许我们得先去一趟医院了。”
“不用去啦,因为就算去了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治疗不上的……”
“听起来风小姐最近的运气不是很好。”
“是非常倒霉,要跟随一辈子的倒霉!”
风小姐非常的倒霉。
走路会莫名其妙地摔倒在石头上,路过高楼会有物品从天而降,有时还会碰到失控的车辆或坍塌的建筑。
“感觉这已经不只是倒霉了啊……”
又一次回流时间,拉住风小姐躲避下坠的碎块,雾先生有些无奈。
女生露出藏在红格子围巾下的笑脸。
这些天经历的意外稍微一个不注意就会失去性命,但风小姐仍旧会展露开朗的笑意。
她主动牵起雾先生的手。
“没关系啦,比起以前,这些天遇到的意外其实少了很多很多。”
风小姐抬起头。
他们身后便是蔚蓝的海。
“雾先生是我的幸运星呢。”
她总是不吝啬她的夸赞,纵使在她的眼里,这些合该都与珀雾没有关系。
人总会向往自己曾经缺少的东西。
——自由的人生,蓬勃的生命,璀璨夺目的魂灵。
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夹缝,雾先生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这道耀眼身影。
他低头,掩下不自觉温和的眸光。
“能遇到风小姐,也是我的幸运。”
不清楚是谁的心脏先行装下相伴的灵魂,又或许一切就是这样水到渠成——夏夜星空,流萤作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雾先生牵上风小姐的手。
他们走过闹市人群,踏过山海原野,怀揣风与雾交汇时飘落的第一片雪花度过四季轮转。
在等待落日的间隙。
风小姐的吻落在雾先生的脸颊。
“爸爸教我要将事物停留在最美丽的时候。”
“所以要把雾先生停留在今天吗?”
风小姐靠在雾先生肩侧,天气转凉,她又带上了红格子围巾。
“不要——这样做的话不就是在自欺欺人了吗?”
“我其实更喜欢顺其自然啦。”
她郑重地说:“所以每天的雾先生都要更爱我一点才可以。”
雾先生低头将风小姐凌乱的长发理顺。
他的回答笃定:“好啊。”
他们约定永恒的相伴,从初遇到未来,风与雾将永不分开。
“这是你的选择吗?”
那是一位仿若从雪中诞生的人,风小姐的哥哥有着与她完全相反的着色,冰雕般精致的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刺骨的寒冷。
暗中保护了好几年的兄长在问询。
在哥哥面前的风小姐心虚地眨了眨眼,小声说道:“我更喜欢顺其自然的命运啦!”
接着,她的声音大了起来。
“所以哥哥是没有办法拆散我们的!”
“……”
雪先生默默垂下霜色的眼睫。
“回家吧,爸妈很担心你。”
接着,状若透明的瞳孔看向雾先生,冷岑岑的话音落地,是僵硬而不情愿的妥协。
“你也一起。”
比想象中要友善一些,雾先生露出笑容。
“谢谢您的接纳。”
“……”
雪先生没有搭理。
珀雾曾经短暂的与雪先生接触过。
在某次时间折叠中,倒霉的风小姐跌落峭壁时,雪先生突然出现在来不及伸手的珀雾身边。
初次见面的雪先生十分狼狈,他似乎不能展露太多的表情,于是伤心崩溃地有些扭曲,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雨夹雪。
作为一位刚刚失去妹妹的兄长,他的迁怒,绝望与质问都理所应当,珀雾很自然地准备承受他的怒火。
——毕竟是他保护不周。
“……这是她的选择。”
然而太过守礼的雪先生只是望着他。
那双眼眸中的风雪在坍塌。
这是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被珀雾永久留存在时空的缝隙之中。
雾先生总算发现现在的雪先生有什么不同。
仍旧是凛冬的山,透着意气风发的矜贵傲慢,没有融化的雪,没有无言的哭泣。
——他是走在明确道路上,只偶尔会为不省心的妹妹烦恼的冬雪。
真好啊。
雾先生由衷感谢这份神赐予的能力。
他能够一次次地保护她。
她能够一直幸福安稳地活下去。
“雾先生和风小姐的婚礼上会有用巧克力酿造的酒吗?”
“不错的想法,我知道有位能制作出任何酒水的酿酒师,他会给予我们想要的结果,给他一份请帖吧,我还记得名字与地址。”
雾先生很认真地在探讨着,他试图用拥有的一切来给予风小姐理想中的婚礼。
风小姐眨眨眼,突然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
“我还要冰雪城堡!还要有吃不完的糖果喷泉……我想要童话世界一样的婚礼啦!”
“童话……风小姐喜欢粉色的天空吗?”
“我最喜欢黄昏的天,那是雾先生眼睛的颜色,所以婚礼那天的天空会是这样的颜色吗?”
“是的,不过请帖就要多准备几份了。”
他学着风小姐眨眼,被扑进柔软的羽毛里,风小姐靠在他的身上,描募着藏匿暮色的眼睛。
“好喜欢雾先生——”
喜欢很理所应当的陪着风小姐玩闹的雾先生。
他感受着胸腔不停的嗡鸣,冬日的风吹散了远山的雾气,珀雾漂浮的灵魂着陆,他的世界变得清晰。
“雾先生也很喜欢风小姐。”
——这是属于珀雾的幸运。
“你这家伙,离开那么多年一点消息没有,现在知道给老子发婚帖了,怎么,老子是什么你需要疏远的穷亲戚吗?”
张扬的声音遥遥传来。
红头发的青年穿着古朴的衣装,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工艺,他抱着臂跟在雪先生身后,嘴里叼了根烟,没点燃。
“这就是雾先生的弟弟吗?”
正在好奇戳着“会尖叫”的糕点的风小姐探出头来,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弟弟?”
青年眉梢一挑,三两步走到珀雾面前,“喂,老子什么时候成你弟弟了?!”
珀雾正选着服饰纹样,闻言抬起头。
“还是那么暴躁啊。”
“废话,成天被关在那种死地方,老子没疯都算心态好了。”
风小姐递来一份蛋糕,“是很辛苦的工作啊。”
“对啊,今天光是出来,就花了四天时间去说服那些家伙。”
“他们怕老子死在半路上,还派了一堆跟屁虫过来,老子嫌麻烦,把他们丢外面自生自灭了。”
青年两口把烟糖嚼碎吞下,接过蛋糕说了句“谢了”。
“原来是糖吗?好逼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