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明恍然觉得新时代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他又回到了大景，又成为了他凡事不用想的世子殿下。

但很显然，现代不是梦，眼前的大景才是梦。

用第三种视角去看自己吗，这种感觉实在是熟悉而又奇妙。

林林明仿佛开启了一键跟随，眼前这位世子去哪里他就去哪里。眼前这张脸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举手投足间显出某种骄矜和倨傲来，在现代社会“浸淫”良久的林林明同学没忍住在心里点评了一下：“怎么还这么装呢。”

这句话刚在心里冒出头，便见前方的世子殿下忽然顿住了脚步，微微偏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似的朝身后看了一眼。

那视线穿透了林林明的灵魂，落在他身后的朱漆廊柱上，不过什么都没看见，便又转了回去。

林林明：“……”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穿过虚无的空气，什么触感都没有。

林林明面无表情地进行忏悔，对不起，再也不会在背后讲小话了。

世子殿下已经抬步继续往前走了。绣着暗纹的玄色锦靴踩在汉白玉砖上，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笃定，仿佛这天地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加快脚步。

林林明飘在后面，视线落在那人微微扬起下巴的侧脸上，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这张脸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才惊觉原来自己从前走在路上时，在旁人眼里竟是这副模样。眉眼间带着点天生的凉薄，嘴角却偏偏噙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从骨子里长出一种“事已至此看我的吧”的笃定与矜贵。

现在再看，只想恨铁不成钢地大喊一声：“能不能别那么磨叽，现在生活节奏很快，我很忙的！”

顺便在心里又补了一句点评：“大装货来的。”

不过这种吐槽的念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穿过这道月洞门，绕过那架紫藤花廊，再往前走就是永宁侯府的正院，是他母亲五公主的起居之所。

他曾在这里走过无数次。

幼时被先生罚了功课，他耷拉着脑袋走这条路去找公主；闯了祸被先生责骂，他梗着脖子走这条路去找公主；后来长大了些，每次从外面游历回来，第一件事也是走这条路，推门进去喊一声“公主殿下”。

林林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世子殿下已经跨进了院门。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齐齐矮了半截身子，口称“世子”，声音又轻又脆，像一群麻雀在啄食。世子殿下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往正厅走去。

林林明跟着飘了进去。

正厅里点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从鎏金狻猊香炉中袅袅升起，将满室光线晕染得柔和了几分。五公主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笺，眉间蹙着三道浅浅的纹路，哪怕是在皱眉，那张脸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五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女，据说当年未出阁时，宫里宫外的人都道她是大景第一美人。如今眼角添了些细纹，但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清贵气度。

此刻五公主抬起头来，看见儿子进来，眉头并未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明儿，你过来。”五公主的声音清冽如泉，带着难以掩盖的焦躁。

世子殿下倒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自己屋里似的。

“母亲这般急匆匆地唤儿子来，可是出了什么事？”世子殿下随口问道，伸手拿过茶桌上的一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老师说儿子今日策论写得不好，母亲若没什么大事，儿子还得回去重新写一篇。”

五公主将手中的信笺递过去，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尖锐：“你自己看。”

林林明飘在世子殿下身后，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封信笺上，可那些墨字在他眼前像是隔了一层薄雾，他能认出那是字，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世子殿下倒是看得明白，他扫了一眼信笺，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挑了下眉，将梅子核吐在手边的玉碟里，漫不经心地说：“皇子被谋害，和咱们永宁侯府有什么关系？”

林林明听见这句话，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这到底是飞到什么时间来了，谋害皇子这种津津乐道的八卦怎么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还有就是这公主殿下怎么跟他记忆里的也有点出入，难道说时间真的是美化剂？

天杀的，不会自己快被现代林兄台的废柴体格搞得脑子不好了吧！

“你这是什么话？”五公主的语气更尖锐了一些，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永宁侯府再怎么着也是朝廷的臣子，皇子出了事，你以为侯府能置身事外？况且你舅舅在信中说得清楚，这次的事牵扯甚广，各大仙门都有参与，你父侯如今执掌京城防务，仙门大会期间整个京城的安危都在他肩上，怎……”

后面的话，林林明没有听清。

因为在五公主说出“仙门大会”这四个字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像被人猛地按下了快进键。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嗡鸣，光影在他眼前飞速旋转，朱漆廊柱、沉水香烟、五公主皱起的眉头、世子殿下漫不经心的侧脸——一切都在扭曲、拉扯、崩塌，像一幅被打翻墨汁洇湿了的水墨画。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往前走，或者说是被扔了出去。

等视线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林林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边缘。

这里是大景修真界的中枢之地，万仙台。

林林明认出了这个地方，不是因为记忆，而是因为那种扑面而来的、铺天盖地的灵气。纯粹的、浓稠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天地灵气，像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涌过，若肉身在此，恐怕光是呼吸一口就会被这灵气撑得经脉寸断。

万仙台建在京城以北三十里处的天柱峰上，整座山峰被大能以无上法力削去峰顶，留下一个方圆数里的巨大平台。平台四周矗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每一根都有十人合抱之粗，直插云霄，石柱顶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灵火，将整座万仙台照耀得如同白昼。

此刻，万仙台前人山人海。

林林明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一切。他的视野比任何人所能达到的都要广阔，那些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正在调试手中的法器，还有的正与身旁的人高声谈笑。

他看见了穿着靛蓝色道袍的青云宗弟子，衣袍上绣着银线勾勒的云纹；看见了通身素白的月华宫修士，每个人的发髻上都簪着一朵白玉兰；看见了身披赤红袈裟的悬空寺武僧，一个个筋肉虬结，像铁塔似的立在人群之中；还看见了那些穿着朝廷官服、腰间佩刀的皇室供奉，他们沉默地分布在万仙台四周，目光警惕地在人群中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