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吉尔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从意大利到日本这一路被追杀的血腥记忆,终于在这场深眠里褪去了颜色。他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一柄终于归鞘的刀,安稳地伏在剑枕上。窗帘半掩,午后斜阳在他的眼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梦境都似乎因此变得温暾。这是近日以来,他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次。
铃音俯身,与加百罗涅的医生巴罗一道仔细检查他的伤情。巴罗的指尖按压伤口边缘,她则用听诊器贴住他的心口,屏息数秒——心跳沉稳,脉搏有力。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点头:人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自从她正式拜入夏马尔门下,这间加百罗涅的“病院”便成了她最常落脚的据点之一,空闲时便来帮忙处理伤患,和巴罗从医术论到草药,再到家族里的那些陈年旧事,早已成了忘年之交,说话间常带着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重伤患者终于脱险,铃音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目光随即扫向病房角落——那里,两道本想离开却被硬生生留下的身影,仿佛两个被迫困在笼中的猛禽。
巴罗已经走向山本,手法熟稔地开始处理他肩上的伤口。铃音的目光在山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由自主地移向另一侧——狱寺坐在窗边,侧脸绷紧,那个正在给他缠绷带的男人显然是临时抓来的帮手,手法生涩,绷带在他臂上绕得松垮歪扭,末端还留着一截长短不一的尾巴,怎么看怎么像胡乱捆上去的。少年本就晦暗的脸色此刻又阴沉了几分,嘴角紧抿着,眉头几乎拧成一道竖直的褶痕,忍了又忍,仿佛随时要把那声“滚开”脱口而出。
铃音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她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卷绷带,助手如蒙大赦般退开。狱寺原本正要出口的冷言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目光,下颌绷得紧紧的,唇角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只是把受伤的手臂微微向她那边送了送。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像大雨前被压得极低的云层。铃音没开口,她并不在意这种沉默——她知道狱寺还在为刚才的事闹别扭,又不肯主动低头,更不知道怎么把“抱歉”两个字说出口。她拉开椅子坐下,将他的手臂轻轻托起,手下的肌肉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
绷带一圈一圈地绕过他的小臂,她指腹偶尔不小心蹭过他皮肤表面,带着医用酒精挥发后残存的凉意和指尖本身的温热。每一下触碰都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却让狱寺手臂内侧的汗毛不自觉地竖起。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了蜷,又展开,反复了几次,指节泛出浅浅的白。狱寺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摇晃的枝影,目光却不听话地偷偷滑回来,掠过她低垂的睫毛,掠过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又像被火燎到一样猛地收回,死死钉在地砖的缝隙上。
她有没有生气?他反复揣测,却从她平静的眉眼里读不出半点波澜。她越是若无其事,他越觉得那道沉默的裂痕正越拉越宽,而他想伸手去补,却连该从哪头说起都不知道。
他反复掂量着该怎么开口,措辞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回过神来时,铃音已经收好了剪刀,将最后一截绷带平整地压好,随即站起了身。
“可以出院了。”她轻声说,语气平稳得像在报天气,仿佛刚才那几分钟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她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指尖的僵硬和喉间的挣扎。
狱寺怔了一怔,抬起眼睛时只看见她已经转身走向洗手池,水声哗哗响起,她的背影安静又疏淡。他张了张嘴,那个堵在喉咙里的句子最终还是没挤出来,只好用牙齿狠狠咬住下唇。
“狱寺。”另一边的山本已经包扎完毕,活动着肩膀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不经意地掠过,识趣地没有多问。他看了看屋里剩下的几人——迪诺、阿纲、铃音显然还有话要谈,便朝狱寺扬了扬下巴,“先走吧,别耽误他们正事。”
狱寺短促地“嗯”了一声,起身时脚步顿了一顿,像是想回头,却还是跟着山本一前一后走向了门口。他的影子在门槛处拉长了一截,又随着他迈出去的步子,倏地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铃音关上水龙头,指尖撑在台沿上,安静地站了几秒。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火药和烟尘气味,淡得几乎要散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