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害怕吗?”山本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不信鬼神。”铃音语气平淡。
山本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他微微弯起眼睛,“我以为女生都会怕黑。”
铃音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话。但山本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夜风擦过她的发尾,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太熟悉黑暗了,熟悉到身体会在暗处自动切换成另一种状态:呼吸变浅,听觉锐化,指尖微微发麻。她怕的不是黑,而是黑暗会剥掉她精心打磨的外壳,让那些藏在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怯懦和渴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曾在狱寺面前差点失态,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黑暗中她总会不自觉地竖起更尖锐的刺,说出更冷硬的话,来掩盖某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倾向。此刻,身边的少年却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悠闲地、不容拒绝地靠近。
“你在紧张。”他说,语气不是疑问。
铃音抬眼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沉静得不像话,像深夜的海面,底下藏着暗流和礁石。“我没有害怕。”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在通知,而不是解释。
“是,你不害怕。”山本微微偏头,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但你在紧张。是因为,我发现你不害怕。”
铃音哑住。他看穿了。这个永远挂着傻气笑容、总在棒球和游戏间打转的少年,早就把她那层“成熟可靠”的壳瞧得透透的。她张了张嘴,刚想用更冷的语气截断这个话题,山本却抢先举起了双手,像投降似的晃了晃。
“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他又笑起来,这回连眼角都弯下去,真诚得让人生不起气。
铃音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母亲去国外巡演那些年,父亲把所有的关注都倾注在哥哥身上,她独自待在昏暗的卧室里,吊灯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忽明忽灭,像某种垂死的呼吸。直到某天深夜,它彻底熄灭,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没有开灯,也没有去找人修,就那么等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泛白。从那以后,她习惯了黑暗,代价是视力在暗处急剧下降,可她却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她怕被人发现“习惯”本身——习惯孤独,习惯被忽视,习惯把渴望甜食的念头压回胃里,习惯把自己修剪成一个没有棱角、也不需要被照顾的“可靠的同伴”。
她甚至可以为了彭格列毫不犹豫地赴死,却不敢在早餐时多拿一块草莓蛋糕。因为懂事的孩子不会贪嘴,因为靠谱的伙伴不该有软肋。所以她把“懂事”焊成面具:不害怕未知,不爱甜食,不在意狱寺的冷言冷语。面具戴久了,连她自己都信了。
可山本武没信。
这时他第一次越过了那条线——他伸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好让她停下,又不会弄疼她。铃音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挥棒留下的,温热地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铃音被迫站定,仰头看他。少年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背光而立,神情隐没在暗影里,只有声音平稳地落下来:“真正接纳你的人会接受你的全部。”
铃音的心脏猛地一沉。
“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他松开手,顺势插回兜里,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歪着脑袋补了一句,“喜欢吃甜食也挺可爱的,不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像在调侃,可那笑意里没有半点轻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低估了这个少年。彭格列里最擅长观察的人从来不是狱寺的敏锐,也不是了平的直觉,而是眼前这个永远挂着无害笑容的家伙。他把一切都当作游戏,包括与所有人性命相关的□□战争,也包括她费尽心机搭建的假面。可他偏偏选择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把她的盔甲撬开一道缝。
危险。
山本武这个人非常危险。
铃音的指尖微微发凉。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得让她无处可藏。可他同时又在递出一根绳索——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像他挥棒时那样精准的、不容拒绝的邀请:你可以相信我。
“你……”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只是觉得,如果你愿意的话,不用一个人扛着。”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路灯在此时闪了两下,像当年那盏吊灯最后的挣扎。黑暗短暂地笼罩了两人,铃音的瞳孔在暗处微微涣散,她本能地攥紧了衣角。下一秒,灯光重新亮起,山本的脸在光明中恢复成那个爽朗的、没心没肺的模样。
“走吧,”他说,语气恢复了日常的轻快,“再不去找他们,阿纲该吓哭了。”
两人一同向前走去,并肩的间隙比刚才近了半个拳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