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开始住校了,每周五回来,周日晚上回学校。她不在家的日子,家里安静了很多。
程朗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木工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来坐坐。
他们坐在阳台上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今天做了什么,聊念念的成绩,聊北京新开的哪家餐厅好吃,聊他最近在做的一个项目。
不聊过去。不聊未来。只聊现在。
这是林晚和程朗之间一种无言的约定。不追问,不承诺,不算计。他在,她欢迎;他走,她不拦。
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所以不想用任何东西去绑住。如果有一天他要走,那一定是到了该走的时候。如果他要留,那一定是想留。不是因为欠谁的,不是因为应该。
一个秋天的傍晚,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日落。北京的日落有时候很壮观,整个西边的天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程朗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了一句话。
“林晚,我跟你说个事。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杭州有一个项目,是我一直想做的。一个很小的美术馆,在山里。甲方找我谈了三次,我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我答应了。做这个项目大概要两三年,我得住在那边。”
林晚喝了一口茶。“去吧。你想做的事,去做。”
“你不想我走?”
“想不想是我的事,走不走是你的事。你去杭州,不影响我们在一起。杭州到北京,高铁四个小时。”
他笑了。“你是学经济的,算账就是清楚。”
“账要算清楚,情分才能长久。”
“那等我回来。”
“你先去。去了再说。”她看着远处的晚霞。“程朗,我去过你在杭州的项目。”
他愣了一下。
“上次出差,特意绕过去看了看。还在建,看不出全貌。但那块地选得好。山不高,水不远,周围什么都没有,特别安静。”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紧张。”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是干的。没有汗。
不紧张,不心虚,不害怕。因为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不是不爱,是爱到不需要证明了。
念念十七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从学校回来,跟林晚说了一句话。
“妈妈,我想学经济。”
林晚正在洗碗,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学的就是经济。”
“你要学经济,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自己?”
念念想了一下。“因为我自己。我觉得经济很有意思。它会解释很多我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比如为什么有些人有钱,有些人没钱;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些国家穷;为什么有些企业会破产,有些企业会一直活着。这些东西,我想搞明白。”
“还有别的原因吗?”
念念犹豫了一下。“还有……我想离你近一点。你是我认识的最酷的大人。我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林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女儿。念念已经快高中毕业了,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下颌线越来越清晰。她的眼睛像他,深棕色,认真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念念,你不需要成为我。你也不需要成为你爸爸。你成为你就够了。”
“我知道。但我想从你走过的路开始走。这不是模仿,是学习。你先走了一遍,我再走,不会少走什么。”
林晚看了女儿一会儿,笑了。
“好。那就学经济。”
念念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陆景舟——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林晚在心里想。但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用说,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也在心里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