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扣。
扣。
狐之助瞬间噤声,家入硝子也放缓呼吸,扭头看向五虎退,并没有如传闻那般击退老虎的短刀少年却很可靠地站上前,拇指按住刀柄,直到熟悉的声音乐呵着传来——
“哈哈哈,大家都聚在这里呢。”
三日月隔着推门讲完这句话后,停顿两秒推门而入,新月倒映在无人开口和室内:
“嗯?为何都这样看着身为老爷爷的我。”
是啊,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连举手投足间的动作都大差不差,这不是“三日月”谁是“三日月”呢。
……超级古怪啊,这个“三日月”头顶披着白纱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吗,家入硝子腹诽道。
她站在原地,试探性开口喊出对方的名字:“三日月?”
“三日月”点头,微笑,“正是三日月,姬君。”
家入硝子沉默了下,莫名想起完整名姓,于是再次喊出:“……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不讲话了。
过了大概半秒钟,他开口,“都说了。……完全会被识破。”
显然,这句话并非对着面前的一人一刀一狐讲的。
家入硝子抽了抽嘴角,听这话的意思,这种行为艺术竟然还有同伙吗。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拉回对面人的注意力:“请问怎么称呼?既然承认‘三日月’,大概不同的是后面的名字吧。”
“是啊。……胧。我的名字是三日月宗近·胧。”
“好的。那么请问前来此处的目的是?”
“大概、只是为了那家伙的恶作剧吧。”
脱离扮演三日月的情景,“三日月”脱下笑呵的语调,拉直所有的音节讲话,抛却“老爷爷”的口癖。
“三日月、咳。”好麻烦,家入硝子心想。
两个三日月除了头顶白纱便像是复制粘贴的一样,而相似的名字带来新的烦恼,在日本的语境里,称呼他者的全名一般只有两种情况,无一例外都比较极端。
极端的亲密,比如挚友间互相调侃,是父母生气地喊孩子全名以示警告。
亦或者是极端的、带有恶意或轻蔑,在上下级关系分明的场合,无论是上级直呼下级的名字,还是下级直呼上级的名字,都是非常不尊重人的行为。
对面的“三日月”看出家入硝子的纠结,主动道:“也可称为胧月。”
“……胧月。”
“是。”稍显干巴的回答。
家入硝子:……
所以,到底为什么是自己在交涉。
因为狐之助被关到笼子里了吗?妄想这样简单地逃脱属于自己的责任,超级天真;还有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寡言不讲话的五虎退,退,曾经的同僚出现在面前,简单打个招呼还是可以的吧。
狐之助跳起来,撞上铁笼的顶部:“就是你把我关起来的!”
五虎退则犹豫地开口,“您、您大概不是三日月大人的分身吧。”
三日月宗近·胧选择性忽略跳脚的狐狸式神,转向五虎退的方向,“我并非任一本丸的剑士。按照你所讲的‘分身’,这个问题我不能给出肯定的回答。”
来历神秘的家伙。
家入硝子加入对话,“我有问题哦。既然不是本丸刀剑,那么从何而来呢?既然你在这里,那么三日月宗近在哪里呢?”
门窗紧闭的和室内,没有气流,胧月头顶的白纱因为他转身看向家入硝子的动作,飘荡着,波动着,轻盈地呈现出白色的波浪。
“他说过,如果上述问题出现了,那么一定出自你口。……此时空唯一具备「灵力」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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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之助的声音尖细而小声地响起。
家入硝子听它说话时,视线却不自觉落到困住狐狸式神的铁笼和铁锁,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的装置,再靠近也感受不到咒灵的残余。
难不成把狐之助关起来的那伙人,把它当成了完全意义上的普通狐狸吗。
“所以不是「名录」,而是「刀帐」。”家入硝子总结道。
下一秒,她朝五虎退招招手,短刀刚刚一直待在半米远的地方,做出警戒的姿态,“退,或许你会开锁吗?”
很遗憾,硝子并没有无师自通、学会撬锁这项技能。
电视剧里的主角总是分外轻松,用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铁丝,咔擦,打开全世界所有的铁索,好像生来就具备传说级别的锁匠天赋。
“请、请让我试试吧。”
这样说着的五虎退上前一步,和家入硝子想象的不同,他完全没有关注锁眼,反而径直砍向铁锁的上半部分,削铁如泥般地砍断了环状杆件。
还真是毫不拖泥带水。
家入硝子觉得这大概是智力派和体力派的区别,但将小孩子模样的短刀划分到体力派稍微有点奇怪呢。
她摇摇头,把上述想法抛到一边,弹射出笼子的狐之助凑到她面前,眨巴着豆豆眼继等待她的回答,以便继续介绍关于刀帐的事。但家入硝子只是问:
“嗯,这么说的话,「刀帐」一直以来是谁保管的呢?”
狐之助答道:“最开始是三日月大人来保管!但那位大人在见到狐后,说什么「刀帐」的保管人选应该是中立第三方。于是就被交到狐手上了。”
还真是有点意外的回答。
家入硝子面色不变地看向所谓的中立第三方:“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狐之助现在可以拿出来「刀帐」?”
“嗯嗯嗯。”狐狸式神点头如蒜捣。
下一秒,它嘴里轻飘飘念了一句叫人听不清的咒语。随后,闪着金光的薄册子就凭空浮现,从半空飘飘然降至家入硝子面前。
“审神者大人。”
“怎么。”
莫名地,家入硝子竟然能够在绘有红色奇怪花纹的狐狸脸上看出严肃、正色,她直觉地猜到狐之助要说什么。
“我想要再次确定一下,这是一本特殊的「刀帐」。前任审神者的姓名早已褪去,您是否真的愿意接手来自异时空的我们?”
啊,这是什么婚礼致辞现场吗。
家入硝子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圈金光上,册子没有风却自行翻动,哗哗响起。怎么说呢,大概是真的不能够后悔的东西吧,合同?约束?承诺?
最开始,只是倒霉的自动售卖机没有酒精饮料,倒霉的同期毁掉后山训练场为她的下山提供便利。脚步均匀地沿着森林小径往下走,家入硝子什么都没有想,目光随便地略过一切,又忽视一切,直到身后跟上一只狐狸。
狐狸口吐人言,说,要成为审神者吗?
这个年纪一般都是问要不要成为魔法少女吧。
……
魔法少女。
很可惜,魔法少女也完全不在家入硝子的职业规划里呢。
家入硝子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人类在面临重大决策时会思绪活跃,想到无关紧要的事,这是大脑的压力调节机制在发挥作用:通过大脑主动分心,短暂从决策的巨大压力中解脱出来,下午茶是抹茶千层还是重奶酪斯巴克?下班后要不要去超市买折扣商品?
人类就是这样片段地、片段地逃离压力,又再次地、再次地直面压力。
虽然家入硝子并不认为自己对如出一辙的肯定回答感到压力。
她缓缓闭上浅褐色的眼眸,纤长睫毛投下一层阴影,没有半秒又睁眼,注视着一切发生那样再次给出回答,和最开始没什么两样的回答:
“我答应了哦,狐之助。”
家入硝子伸出手,指尖接触书页的边缘。
光变得更亮了。
从刀帐内部透出的金光照亮她的侧脸,年轻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镇定和平静。
然后,灵力从刀帐中轰然涌出,如潮水漫过整个空间,漫过身处其中的家入硝子。
金光从刀帐的每一条缝隙里迸射出来,照亮了在场所有人,金光在空气中凝结成金色尘埃,纷纷扬扬落下一场金色的雪,雪落在家入硝子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她没有一刻移开视线的眼眸中央。
于是,金色的雪让她看见久远过去、跨越时空的画面——
谁在本丸的角落里藏下一小罐酒?
谁整日懒散、被小孩子拖去手合场?
谁恶作剧被发现后还美其名曰生命需要惊奇?
围坐在午后廊下喝茶、闲聊、晒太阳的家伙们又是谁?
……
一群人围坐在樱花树下,笑声朗朗。
一个人单膝跪在黑暗走廊的尽头,神色不明。
所有的画面都是镜子的碎片,摔碎后飞掠出一块又一块,家入硝子来不及抓住任何一个,只是等待镜子破碎的响声不再回荡。
刀帐静静地落回她的手里。
*
“刚刚好像、看到一座庭院?”
家入硝子停顿两秒,说。
狐之助伸出两只前爪,闻言支起身子高兴地答道:
“哎呀!那大概就是本丸吧!唤醒刀帐后,您应该同时具备开启本丸的权限。”
五虎退在旁边小声地补充:“本、本丸有棵非常大的樱花树呢。”
这句话是何意味。
需要自己现在开启本丸权限吗。
家入硝子看着一刀一狐饱含期待的目光,思考了两秒,“这种事等离开后再说吧。感觉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说、说得也是呢。”
狐之助则作为管狐,本该了解唤醒刀帐后的相关事宜,但跨越时空是否会让确定的事务变成不确定的东西犹未可知。它试探着提出自己的看法:
“或许,审神者大人您可以找到三日月大人吗?通过刀剑建立联系后,应该能够感应其上的刀剑。……或者,先试试可不可以感应到退?”
家入硝子和五虎退双双对视。
并没有时之政府审神者的岗位JD(Job Description),也没有实习生初来乍到的上手文档,有的只有狐之助尝试给出要求,那么家入硝子只好尝试着给出答案。
要闭眼吗。感觉心灵感应这种东西,大概是需要在脑海里构建肉眼不可见的地图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闭上眼睛,还真让她看见一个一个金色的圆点分布在日本地图,像是从空中洒下一把豆子,豆子随便地落在所有地方。
我在这里……
退的话,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