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此项考核的长老声音从桥头传来,高台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方衍水镜上的画面稳稳地关注着桥头那个正在往桥上走的身影。
季砚不知不觉中将腰挺直了几分,程乔安原本不在意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水镜上,叶昭攥着剑柄的手指停住了,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晏清霄站在云胤真人的身后,依旧是一袭玄色长袍,几个内门弟子交头接耳的时候,唯独他没有开口。他的目光穿过高台的围栏,落在沈确身上又很快收回,随即又在方衍那面悬浮的水镜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云胤真人端着一盏茶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茶后才说道:“想看就看,不行你也弄面水镜,这术法你五岁就不是就会了?”
“没有。”晏清霄回道。
云隐真人笑了一声没有揭穿他。
沈确走到桥头的时候,就感觉到高台上投下来的那些目光,不过他并没有抬头去看。他把腰间的剑鞘往身后拨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在他踏上桥面的瞬间,四周涌起层层叠叠的浓重雾气,桥面上的阵纹也在同时亮了起来。沈确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周遭的雾气越来越浓,那些雾气逐渐在桥面上凝聚成了一个孩子的形状。
先行凝结成形的是一双赤着的脚,脚趾上全是泥和伤口,往上是两条细得像枯柴一样的腿,膝盖上布满了磕碰的青紫。
那孩子身上裹着一件根本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布。他站在桥上,瑟瑟发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张脸上全是泥,头发上挂着污泥和水草,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沈确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
他当然知道。
那是他五岁时的脸。
那个男孩抬起头来看着他。
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整个高台上安静了一瞬。
季砚的眉头皱了起来,盯着水镜里那个孩子的影像,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的场景没有出现。
以沈确的性格,就算是装得再怎么像模像样,也没办法真的放下被师尊赶出内门这件事情。
他以为沈确的心魔应该是被清琅真人当众训斥的画面,又或者是在面壁思过的石洞里对着墙壁无声流泪,至少也应该是被赶出内门的不甘。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是……谁?”季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茫然。
程乔安没有回答季砚的话,他的目光钉在水镜上,眉头微微拧起。他看着水镜里那个浑身湿透、瘦骨嶙峋的孩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确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这怎么可能。
被逐出师门这件事,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是足以毁掉道心的耻辱。沈确怎么可能不在意,他怎么可能不耿耿于怀,他怎么可能不夜不能寐、日日痛苦?
叶昭攥着剑柄的手指握得更加紧了。沈确的心魔根本不是他们的冷眼相看,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
叶昭觉得一阵愤怒涌上心头,沈确被赶出内门之前说着是关心他们这些师弟,实际上却心中一点波澜也没有。
沈确难道真的要和他们分道扬镳吗?
不,不对。沈确应该还是那个最关心他们的大师兄,或者真的如小师弟说的那样,他是修炼什么邪术引得性情大变了。
方衍水镜上的画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又稳定下来。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浅笑的模样,只是指尖在水镜边缘停了一瞬。
沈确的手按上了剑柄,但却没有立刻拔剑。
“你认出我了。”男孩开口了,稚嫩的声音里混杂着一种嘲弄,“你当然认得我。我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