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那事儿怎么没下文了？人家不会不送你出去了吧？”

还是没有回应。他靠在门框上，琢磨了一下林小薇这脾气——从小到大都这样，生气了就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饿两顿就好了。但现在不能让她饿着，越饿越倔。他想了想，语气反而比刚才更软和了些：“要我说，确实，咱们拿的好处够多了。而且你出国也挺不方便的，出去几年，回来挣的钱能更多吗？未必吧”

门内还是没有动静，林大峰语气更体贴地“安慰”：“况且，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一个人……”

门猛地被拉开，林大峰以为妹妹听进去自己的话了，面上一喜，刚要接着说话，林小薇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你能不能闭嘴！！”林小薇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吼什么？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跟我吼？”林大峰火气也上来了。他比林小薇高半个头，往她面前一杵，音量瞬间盖过了她，“你走了爸谁照顾？你不就是想扔下我们吗？你良心被狗吃了？”

林小薇浑身发抖。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型，和她一样的下巴轮廓，但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过她。从小到大，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快要跑掉的时候，这个声音就会追上来。

——你走了谁照顾我们，你自私，你没良心。

她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天知道，她真的好想要自由。

“我扔下你们？”她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这些年我给了你们多少钱？我打工挣的、奖学金、赵氏那笔钱......你们没少拿吗？”

林大峰有些心虚，他挥了挥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他放软了语气，“再说了，你出国能多赚几个钱？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嘛。要我说，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以后找个安稳工作得了。”

林大峰絮絮叨叨，声音渐渐变成了一种林小薇听了几千遍的背景噪音。林小薇空洞地看着沙发，那里放着一包崭新的中华烟。

她眼里一片死寂。

“......听哥的，现在手头上这几百万，还有杨特顾那个那个，你那出国项目的一百二十万，省下来，当作我们创业的启动资金。你当股东，哥给你打工，怎么样？这不比出国香？”林大峰越说越美，仿佛看到了自己当老板的样子——租一间体面的写字楼，印一盒烫金的名片，上面写“林大峰，总经理”。名片旁边再摆一杯红酒，颜色要深，灯光一打显得特有品位。他对着客户侃侃而谈，签完合同之后带他们去夜总会，开最贵的卡座，点最漂亮的陪酒。他甚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启动资金够不够买一辆奔驰，立标那种，开出去才有面子，“别人上阵父子兵，咱俩，兄妹兵！是不是......”

“哥。”林小薇突然开口。

林大峰被骤然打断，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笑意，他看着她——她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黑沉沉的，像两口看不到底的深井。

他忽然有一种被盯住了的感觉，“盯住了”，后背莫名有些发毛。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妹妹的瞳仁这么黑。黑得像谁呢——他想了很久，脑子里翻过很多张脸，最后停在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想起的人身上。

他妈。

他妈也有这么黑的眼睛。他妈叫什么来着？

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女人走的那天晚上，他在房间里听到外面的动静。先是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是巴掌落在肉上的闷响，然后是女人的哭喊。这些声音对他来说和窗外的风声没什么区别，他早就习惯了。父亲不喝酒的时候还是对她很好的，会给她买新衣服，会在过年的时候牵着她去集市。不就是打她两下吗，又不天天打，有什么好跑的。

后来外头叮呤哐啷一阵响，然后没了动静，他也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母亲不在。第三天也不在。第四天林小薇问他“妈妈去哪了”，父亲才沉着脸说“跟野男人跑了”。从此母亲成了家里的禁忌。父亲不准任何人提，他也从不觉得有什么可提的。

唯一麻烦的是，母亲走之后，家里的杂事没人做了。父亲跑运输，一周里有大半周不在家，家里的衣服没人洗，饭没人做，地板上的灰越积越厚。他正在长身体，总不能饿着肚子。还好林小薇很快就学会了怎么用煤气灶。她很矮，够不到灶台，就搬个小板凳踩着，在上面炒菜。油溅到手上烫出水泡，她憋着不敢哭，因为哭了也没人哄。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父亲接了个大单，有了些钱，家里好了些日子，虽然后来被父亲输光了，但好在林小薇争气了，打零工、奖学金......现在一家人整整齐齐在A市，日子不也好端端过着。

这些事林大峰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反正都是这样过来的，谁家不是这样。

但现在，这双眼睛——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漆黑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正钉在他脸上。

“鬼气”。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有什么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闪过。

父亲的货车后面，被货物挡住的间隙里，那双漆黑的、无神的、直勾勾的眼睛。

。

“我都不知道，项目资金是一百二十万。”林小薇说。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双眼睛里穿过来，穿过他的瞳孔，穿过他的脊椎，把他钉死在了审判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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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小薇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发出昏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风从梧桐树梢穿过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过了很久才拿出来看。是Fiona发来的消息。

“小薇，你还好吗？如果需要帮助，我随时在。”

林小薇看着那几行字，屏幕又暗了下去。

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昏黄的路灯下，长椅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里的雕塑。

很久之后，她动了。看不清她做了什么动作，倒是消息发送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夜色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