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于林中石凳对坐,一时间相顾无言。
瞿如一直流泪,精卫自乾坤袋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写道:“别哭。”
瞿如一看那纸,哭得更凶了,精卫皱眉,继续写道:“我很好。庐中取暖的阳火珠可还够用?我再让人给你送些。”
瞿如泣不成声:“……你写得好丑。”
精卫笑了:“谁让你搞这么复杂?我能记这些,已经不错了。”
瞿如狼狈地拭泪,问:“猎日之事可有彻查?你的天罚平反没有?!”
精卫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顿了顿,写道:“不重要。”
瞿如的脸色一下冷了。
“数千年了,那事早已过去。我如今很好。你切勿想着为我翻案。”
“数千年了,如今已有历历字句供你陈情,你却还是不愿告诉我?!”瞿如攥住精卫的翅羽:“精卫,我知道,你总爱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你不告诉我,无非是怕连累我!可我只想为你分忧!”
精卫的另一边翅膀覆上瞿如的翅羽:“你闭关造字数千年,弄出这些穷尽宇宙间万事万物的字形,可曾给过我为你分忧的机会?”
瞿如被呛得说不出话。精卫见它眼眶红红,安慰道:“你且放心,我虽身受天罚,如今到底身居主神之位。水恒尊长钟实力强大,且因拥有未来眼,如今在芥球回收的会议上拥有很大的话事权。獬豸台需要我制衡祂,便不会动我。”
瞿如问:“那你过得开心么?”
精卫静了片刻,笑着写道:“……我还欠你一首《春歌》,可惜还不了了。”
瞿如闷哼了一声,掩饰眼中再次想要喷涌而出的酸意:“欠账不还,我该如何罚你才好?”
精卫眨了眨眼,一笔一画地写道:“罚我给你梳理一辈子的羽毛吧。”
树后有人“噫”了一声。瞿如立刻起身:“谁?!”
精卫抬起翅膀,朝身后的小树打出一浪阳焰,一个乌漆嘛黑的东西冷不丁抱着脚跳了出来:“喔喔喔烫烫烫烫烫!!!”
瞿如被这人不人、树不树的黢黑玩意儿吓了一跳,猛地后撤一步:“这……这是……”
那漆黑的木头树根扒着地,整根倒下去,“咚咚”敲地行了个大礼:“见过瞿如副座!我叫丹木,是火真尊的徒弟。”
“徒弟?”
瞿如看看阳光灿烂的丹木,又看看不怒自威的精卫,大为震撼:“……你不是说,养金鸾银鸾和衔微已经受够了、此生打死都不收徒的吗?”
“人是会变的。”精卫轻描淡写:“对了,你出关后,见过衔微了么?”
瞿如摇头:“见你无碍,我才放心再去见她;若你有恙,我也是不敢去打听她了。衔微现下在何处?我这就去。”
精卫道:“你去可以,只怕是见不着她。”
“为什么?”
丹木道:“瞿如副座,你可是有所不知,衔微师姐如今可是泽衍院大名鼎鼎的……恶……”
恶霸两个字被精卫狠狠瞪了回去,丹木吞了口唾沫:“……可是大名鼎鼎的学霸!如今她专心致志搞研究,上穷天文下地理,那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技术宅都是怪物!师姐她要么闭门不出,要出来就是拿着一沓震撼人心的研究成果甩在泽衍院那群每天只会夸夸其谈的老登脸上。最近听说她似乎又在闭关做什么实验,我看,就算是外头万神龛再塌一次,只怕她也不知道!”
瞿如心虚汗颜道:“……怎会如此呢……”
精卫写道:“现在知道你自己有多讨厌了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金鸾与银鸾也与她素无往来?”
“她谁也不搭理。如今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金鸾和银鸾了。”
瞿如皱眉:“不应该啊。我闭关之时,将衔微交由文鳐照顾。文鳐心思细腻有耐心,又洒脱自由、最好游历,怎会把衔微养成个书呆子呢?”
“文鳐?”丹木奇怪地问:“诶诶诶?您是说……那个因为私用‘探囊取物’的禁术,被作为典型惩处的罪人?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啊!”
“……你说什么?!”
丹木挠挠头:“我其实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典型犯。算算时间……它被惩处的时候,我还从没出过扶光居呢。副座,您当年怎么放心把衔微师姐交给这样的人照顾呢?”
瞿如面色苍白,话音颤得几近失声:“精卫,文鳐现下……在哪里?”
“重刑犯理应囚于狴狟圄。但过去的一千年间,水容尊逝世、火速尊自请驭护孤日而离去,十二主神中接连两个神位空置,算上那位从未现身的石无尊,如今獬豸台其实只有九位主神。主神凋零、神位空悬,父后心存悲悯,决定大赦天下。”
精卫的笔尖顿在此处,晕出一圈墨痕。瞿如心急如焚:“然后呢?!”
“……那次大赦放了很多人,许多重罪犯都改判了减刑。我暗中命人查过,大赦名册上没有文鳐。可我巡狱加固语境时,却又并不曾在狴狟圄中见过它。”
瞿如愣住了——
狴狟圄是什么地方?它又怎能听不懂精卫的言下之意。
文鳐多半早已被人处理掉了。
瞿如颤抖着,在袖中将那枚骨哨紧攥得生疼。
“节哀顺便,”精卫将瞿如失魂落魄的恍惚看在眼中:“瞿如,风露版图天长日久,没有谁不可替代。”
瞿如支撑着树根站起,双眼血红:“……探囊取物,本是少数古神生来的稀有天赋,如何会成为招致如此重罚的禁术?”
“人都会变,律法又岂有一成不变的道理?无论术法本身有无对错,只要强大到足够让多数人忌惮,总会成为众矢之的,”精卫摇头:“前有珊瑚,后有我,文鳐因‘探囊取物’获罪亦是如此。”
丹木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也不知道下一个倒霉蛋是谁……唔啊!师父别啄了!我记住了我记住了!看得再透彻也要藏拙,藏拙!”
瞿如仍处于恍惚之中:“……可就算探囊取物被列为禁术,文鳐素来行使谨慎,计划长远,怎可能公然使用禁术冒犯他人?!”
“前因后果,我也不甚清楚。当时我闭居扶光居中,并未参加獬豸台对此案的审判。只听说,它自知犯下过错后,似是去高冠向父后自首的。”
瞿如怔怔地靠在树干上,许久后,它突然下定决心般望进精卫的双眼。
“我要去找它。”它说。
精卫没有动,只是静静与瞿如对视,片刻后,她移开了目光。
丹木睁大眼睛:“师父,你快劝劝副座呀,这……”
精卫无声地摇了摇头。
“……别让金鸾和银鸾知道你去了哪儿。”
***
傍晚时分,瞿如故意打发金鸾和银鸾将给丹木的见面礼送至獬豸台精卫閤中。
支走金鸾银鸾后,它在两人的晚餐中掺了足够安睡整夜的草药粉末。
突然,空旷的庐中一声轻响,吓得瞿如忙撤了手,宽大的袖袍掩住了食碗,碗盖磕在碗沿响得刺耳。
“谁?!”
一个纤细的身影唯唯诺诺从门口的屏风后挪出来,抱着一柄拂尘,低着头道:“在下是造物局的扶桑子,今岁轮值扫洒,不想有事耽误了,这才现在这个点来。不想惊扰了副座,着实惶恐。”
瞿如皱眉:“天工庐庐顶从无外人进入扫洒的惯例,何时竟然同獬豸台一样,安排了轮值?”
那扶桑子拱手一揖,恭恭敬敬道:“副座今日才出关,但这造物局晨昏扫洒的规矩,却是早已有之。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天工庐?一切皆是依着扶枢院的意思办事罢了。”
瞿如心中一沉,语气放柔些许:“罢了,既是扶枢院定下的规矩,语者便按规矩行事。”
它注意到那名扶桑子相抱的双爪:“语者是蛟?好生罕见。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陵蛇,见过副座。”
扶桑子抬起头,面孔上银色的细鳞闪着光。
瞿如听它还自称蛇,便去看它下身——下身藏在长长的衣袍之中,隐约看得见蛇尾形状,想必是还没有化蛟,才会如此打扮。
瞿如为这看穿他人的冒犯而心生愧怍,忙移开目光,颔首道:“既是今岁轮值,便要辛苦语者日日来扫洒了。今日未曾有备,语者若不嫌弃,此后黄昏来扫洒时,也可留下一道用晚膳。”
陵蛇连忙躬身道:“副座客气了,原是在下应该做的,不敢邀功。平素常听金鸾银鸾两位语者说,副座不爱有人打扰,我很快扫洒完便走。”
瞿如点头,重又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书页粉饰太平,一边算着金鸾银鸾回来的时间,一边又担心着食碗中的药粉被陵蛇发现。
万幸陵蛇并没有折返内室,只是就着花窗门扉用拂尘扫了一圈,便转向了屏风旁的博古架。
瞿如暗暗松了一口气。
“诶?”陵蛇正擦拭着博古架上的浮灰,突然发出惊讶的轻叹:“副座,这花瓶中栽种的黄花,可是……海上花?”
瞿如奇道:“正是。难为语者竟认得。”
陵蛇的目光停驻在嫩黄的花瓣上:“这花原本生长在平芜尽处的浅海,只因千日消亡后没有充足光照,逐渐就灭绝了,这些年我也曾数次去平芜尽处寻访,却不得。不想,今日竟在副座这儿重又见到了,实是在下的福气。”
“好花常有,只是惜花之人难得,也是语者与我有缘。”
瞿如走到博古架前:“当年我闭关前,从平芜尽处带回不少,以墟海水精心栽培,可它们却在这几千年间尽数枯死,惟余这一株,原是我身边的语者银鸾年幼时淘气,随手移栽到花盆中土培,竟生出了根系,才得以侥幸存活下来。只是,无论如何授粉,它都未能结果、产出花种。”
它拿过花瓶边的剪刀,剪下一朵,拈诀放入一枚透若琉璃的球中,用翅羽托着递给陵蛇。
“不……副座,这太珍贵了。”陵蛇垂首,忙不迭后退两步。
“拿着吧。此球名为‘不腐’,能最大限度地延缓语芥的衰竭。既然如今人们都说世间万事万物皆由四语芥构成,但愿海上花也不例外,让此球也能护持这朵花常伴语者左右。”
“……在下多谢副座。”
毕竟是第一次见,陵蛇收下海上花后,显得有些无措,草草完成扫洒后便告退了。瞿如望着它远去的背影,想起如今扶枢院和造物局的纷杂势力,觉得此人行事温和有礼、举止又颇有分寸,日后留心观察,或许是个可以为自己所用的人。
心绪纷乱之间,瞿如打开食碗的盖子,方才下入的药粉已经完全融进粟粥内。
它搅了搅,一团模棱。
完成好这一切后,瞿如飞到庐顶,自己静静坐了一宿。
曾经天工庐是中央墟岛最高的建筑物,而如今,最具标志性的拱顶和大钟早在翻修时被拆毁了,整座高塔只有最顶部那三分之一因为它的闭关而维持着原状。瞿如坐在庐顶光秃秃的檐上,视线甚至无法越过扶枢院的院墙看到墟海海面。
它拿出那只骨哨,望着头顶被扶桑树枝条划得支离破碎的星空,生平第一次吹响了它。
哨声清越,夜色安沉。回声触到高墙便折返,轻碰瞿如的面颊。
算时间金鸾和银鸾早已回来,楼下庐中的灯还亮着,却听不到两人谈话的声音,想必已经陷入了沉沉的酣眠。
瞿如等那回声如余波散尽,又更用力吹了几声。
这次有夜风吹拂,将那哨声带得更远,很久的寂静后,海上传来了一声夜航船号的回应,震动闷闷的,是某种动物犄角的质地。
“骗子……”
数千年闭门造字、日夜不分的混沌时光里,它记不清多少次近乎机械地来回磨蹭这小小的断骨,以作为爱人指节滥竽充数的替代;又有多少次在面临毫无头绪、行至水穷的崩溃时,将骨哨的哨孔送至唇边,却又生生忍住。
怎么可能不想念呢?
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焚过的膏油被年月熔成一场排山倒海的飓风,刮起千丝万缕的缠绕的混乱笔画。瞿如紧握着那只骨哨,像在纷乱的盘丝之中握住一只细小的纺轮,穿梭过庞杂的因果,抽丝般剥脱出淋漓的字形。
它惴惴不安地、而又极尽所能地苛求自己,去分辨每个物事最细微处的差异、固定每个瞬间最不可名状的意涵,却最终在以字形穷尽世间物事的那一刻,顿觉一种巨大的空虚和徒劳。
字纸纷飞间,瞿如如坐空山。
它猛然意识到,白泽那句“造字是在远离完整”,究竟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