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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灵鱼服罪西海波黯 千日绝娠血魂难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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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鳐身形一滞,没回头,微笑道:“火决尊。”

赤狐从阴影中走出半步,半盏月色将它面孔切得半明半暗。

“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文鳐转过身,似笑未笑:“火决尊今日议事时就看出是我,为何不说?”

赤狐冷哼一声:“以你和水恒尊、石和尊的交情,当场看出来的,又何止是我?拿着魂芥去识认比对,不过是水静尊给祂们卖个面子,相当于给了你逃跑的机会。”

“可我没想逃啊,”文鳐耸肩:“真是的,长钟和旭松也没给我通风报信,他俩真是不够意思,亏我还把他们当朋友。”

赤狐定定注视着它,兽眸闪着幽光。

“精卫猎日失手,绝不是陵蛇做的。”它说。

“陵蛇自然不会是主使。一介学徒,何来谋害主神的胆气与本事?若真有这本事,也不会只是一介学徒了。”文鳐道:“倒是火决尊您。你我素无交情亦无过节,您贵为主神,半夜在此候着在下,就为了提点这样显而易见的小事?”

赤狐的脸色变了几变,咬着槽牙沉默了片刻,道:“我想知道,为何探囊取物时,对方的魂语境会失效,且对方竟能对此毫无察觉。”

“无可奉告。”

赤狐掌间燃起熊熊火苗:“那本尊就只好将你捉拿归案了。”

“请便,”文鳐伸出双鳍:“我说无可奉告,不是刻意隐瞒语尊,是真的不知。天生就会的东西,你要问我个所以然,就像是问为何狐狸生下来要喝奶,而鱼不用喝奶一样。”

“你逃不掉的。乌云啸铁已将你的魂芥拿到扶枢院问询,想必飞廉部此刻已出具批捕令。最迟明日,你便身在狴狟圄了。届时,你近日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都将被彻查!既有私用禁术的胆量,就该知道此事一旦暴露,你想检举的人查起来,绝不会只牵扯进你一人便善罢甘休!”

“我知道。所以我此刻正要去高冠找父后自首。”

赤狐一愣,眉心抽了抽:“值得么?为了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趟这浑水替她出头,毁了自己?”

文鳐闻言,落拓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呢?不过,失误失误,百密一疏,明明留心处理了魂芥,却不想会栽在这东西上。”

它从乾坤袋中掏出瞿如新做的“匿痕”,抚摸着上面细细的鳞片:“哎,算了。也是我活该。”

赤狐从未见过有人犯了事还这般若无其事,又惊又疑,语气却还是加重威慑道:“你知道私用禁术会是什么后果么?!”

谁知文鳐软硬不吃:“比起我的后果,我倒是更好奇,语尊言辞间反复威逼、试图恐吓,似乎只是想向我套问有关探囊取物与魂语境一事?怎么,语尊也对禁术感兴趣?”

赤狐的兽眸乍然缩成一线:“你……”

“看来,不小心说中了?”

文鳐上前两步:“火决尊,我知道你也在暗中追查火真尊天罚之事。可这又是为什么呢?语尊似乎与火真尊也并无过节吧。”

赤狐咬紧牙关不语。

文鳐继续说:“火决尊,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讲暗话,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语尊若愿意告诉我那日在万神龛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便告诉你设计这一切、谋害火真尊的人究竟是谁。”

赤狐被刺到痛处,勃然大怒:“你一个罪人,拿什么和我谈条件?!我凭什么信你?!”

话音间,它掌中火焰烧穿黑夜,向文鳐袭去。

“语尊何必动手?”文鳐鱼鳍一挥,风过处焰间一偏,竟折返向赤狐。文鳐收了鳍:“交易么,自然是你情我愿就谈,谈不拢就散。既然语尊没有此意,那我们只好就此别过。”

文鳐游出几丈,回头道:“只是,奉劝语尊一句:当心你的同僚。”

赤狐怔忡地站在原地,突然开口道:“等等!是……”

就在赤狐发问的瞬间,它周身的夜色突然熔融成汹涌的黑雾,朝鳞幕外的众人席卷而来。

于子夜大叫道:“不好!那东西又出来了!”

精卫张开双翅腾空而起,阳焰风烈,堪堪压制住鳞幕之内疾速袭来的黑雾。然而这一下松懈,却叫地上的躯干失了守——黑雾自瞿如身躯的七窍汹涌地流窜出来,瞬间将二层的药池笼罩在一片浓浓黑气之中。

长钟双手飞快结印,池内石台碎散,碎石扎入池底立起若干石柱,形成的法阵瞬间将黑雾压制在池水表面。

黑雾受到限制,在法阵之下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长钟飞身踩进阵间,眼疾手快接住池中文鳐的残躯。

然而,黑雾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岸上瞿如的躯干中流溢出来。这边戴天航已经被逼至角落,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于子夜原本抬脚在那黑雾中左闪右避,逐渐体力不支,被一道黑雾攥住脚踝,向鳞幕的浓黑之中拖拽而去。

“啊!救命——”

眼看于子夜下半截身子已经被拽入了鳞幕之中,敲雪眼疾手快,一手紧紧攥住她手臂,一手控住地上那滩方才化散的水,迅疾击向半空中两粒交缠的魂芥。

“砰啪!”

水花四散,魂芥被骤然击中,霎那间分开,回到了两具躯体之内。鳞幕瞬间重归一片空白,黑雾和画面一起消失了。

“哎呦!”

攥着脚踝的力道骤然撤去,于子夜痛呼着重重摔到地上。

药池阵法中的黑雾如同被斩断根系、无处可归,在更加尖锐的嘶叫后偃旗息鼓,很快四散无迹。

整个二楼一片狼藉。

戴天航从那逐渐倒伏的黑雾中站起身,将于子夜扶起来,看着地上仍轻微抽搐着的文鳐。瞿如躯体的胸口跳动着一点橙红,那是文鳐的魂芥;戴天航又看向长钟怀中的鱼躯,瞿如玉色的魂芥残片比天色将明时的萤火还要微弱,黯淡无光地隐在那道可怖的伤口深处。

他皱眉问敲雪:“你做了什么?!”

敲雪道:“这黑雾来自文鳐魂芥中的记忆,无法击败,只能终止。”

观音道:“水力尊说得不错,你们没发现吗?文鳐的记忆中,越接近有关‘那个人’的真相,黑雾就越浓烈。虽然不知道那人究竟通过什么手段对魂芥记忆做的手脚,但目的显然是隐藏自己的身份,才从鳞幕中出来攻击我们的!现下文鳐无法停止回忆,若再这样下去,黑雾就压制不住了,水力尊这才击散魂芥、终止回忆!”

于子夜揉着屁股吃痛地站起来:“可这才哪到哪啊,推凶连线索都没看全,我们怎么知道是谁害了瞿如和精卫啊?”

观音叹了口气:“我脑子现在乱乱的——火真尊猎日是被某位主神谋害的,而这位主神,似乎还想害瞿如首席。在这之前,万神龛九尾和赤狐那一战时似乎发生过什么事情,而千日时代的终结又似乎和火语芥有某种关系……哦,还有这个文鳐,怎么和我历史书上学过的一点也不一样呢?”

众人心中各有所想,一阵沉默。

精卫张开双翅,像保护雏鸟般本能地护住微微抽搐着的、瞿如的身躯,那张美丽的面容因剧烈的痛苦而紧绷汗湿,却在旧友的绒羽的轻拍中逐渐止息了痉挛,平静下来。

文鳐陷入了昏迷。

瞿如的躯体恢复了人面鸟身,精卫慢条斯理地用金色的尖喙梳理着它白色的羽毛,她的神情无比专注,仿佛在悉心编织一件艺术品。

长钟看了半晌,不忍打断精卫,放轻声音低语道:“……其实接下来的事,在风露版图也不是秘密了。文鳐被扶枢院核实指认、经獬豸台审判,确认使用‘探囊取物’的禁术,但在那之前,它已前去高冠找父后自首,获罪被囚,关押于狴狟圄深处。直到许多年后,瞿如替它求情,它才卸去了锁魂枷,重回自由身。”

于子夜支着下巴:“可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文鳐屡次告诫瞿如不可轻举妄动、搅入精卫一事,自己却突然去检举陵蛇和那个黑面人?”

“是诶,”观音道:“它之前一直很克制、理性,怎么会干出这样冒失的事情?”

戴天航说:“我倒觉得没什么想不通的。你看过《科学错误》吗?”

于子夜皱起脸:“这种时候掉书袋不合适吧?”

“就是一本三流的泛科学史的通识书籍,有段论述我记了很久,说早期很多物理学家都是有神论者,不少数学家也是神棍;而世界上几乎所有宗教都无比强调爱的作用,很多科幻作家在想不到故事的逻辑闭环时也都会把爱作为答案。而爱,这个可以解决所有科学错误的□□,又恰恰是一个完全反理性的东西——‘大凡与爱有关,谬误和奇迹往往同时发生’。”

“有点恶心。”于子夜说。

“……小神尊,他到底在说什么?”观音问。

“好吧,当我没说过,”戴天航瘪瘪的:“我的意思是,文鳐深爱瞿如,那个黑面人野心勃勃,不管祂究竟在打什么更大的算盘,削弱精卫、将天工庐整合扶枢院,两者都非常不利于瞿如。更何况,那个被黑面人当枪使的陵蛇,对瞿如似乎有些私怨呢。”

观音吐了吐舌头:“也对,不管是出于对有能者的嫉妒还是出于拔擢的私利,但凡叠上情仇,都会变成不得了的事情呢。”

于子夜一脸懵逼:“啊?情仇?……我们刚才看的是一个东西吗?”

她看向长钟:“你也看出来了?情仇?”

长钟:“呃……嗯。”

于子夜抱着脑袋,对人生和自我陷入了怀疑。

观音道:“现在怎么办?文鳐的魂芥是不能再用了,要是那东西再出来也太危险了。瞿如首席的魂芥残片本就残破不堪,如今更是油尽灯枯。咱们要不……”

众人都看着她。

观音弱弱地道:“……先去吃饭吧。”

众人:……

戴天航道:“其实,她说得有道理。”

于子夜嗤了一声:“那你俩一起去外面捉蟋蟀吃吧。”

“我是认真的。我们现在被追杀,躲在这个芥球里没办法出去。”他看向敲雪:“她想问文鳐要拯救钱塘的方法,作为交换,你已经立神誓帮它复活瞿如。如果复活不了瞿如,不仅钱塘没得救,子夜,你也会死。要复活瞿如,至少得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谁害了它。可是眼下,在文鳐醒来之前,一切都毫无办法。”

敲雪问观音:“依你看,它会昏迷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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