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深在鹿笙家的床上躺了三天。
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块木板搭在石头上,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和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但比起虚幻空间里那条破船的船舱,这已经是天堂了。
第一天他基本上都在睡。身体在虚幻空间中透支得太厉害,回到现实世界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力,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阿萤给他灌了些米汤,他喝着喝着就睡着了,碗还端在手里,米汤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第二天他能坐起来了。靠着墙,能坐大概半个时辰,然后又会累得滑下去。鹿笙给他熬了一锅野菜粥,他吃了两碗,吃完之后精神明显好了一些,开始有心思开玩笑了。
“阿晏,”他说,“这粥比你做的好吃。”
谢清晏坐在床边,正在削一根木棍。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我没做过粥。”
“所以说比你做的好吃。”
谢清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削木棍。他把那根木棍削得很光滑,一端削尖了,像是一根签子。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穿在签子上,伸到火堆上去烤。
江砚深看着他做这些事情,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谢清晏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火苗的跳动轻轻颤动着。
“阿晏。”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谢清晏翻转了一下手里的签子,让干粮的另一面受热。
“有。”他说,“但等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就好了。”
“你连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不影响听你说话。”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烤好的干粮递给他。
“先吃东西。”
江砚深接过签子,咬了一口烤得焦黄的干粮。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带着一股炭火的香气。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清晏。
“我吃完了。你说吧。”
谢清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们不去净土了。”
江砚深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去净土了。”谢清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净土只是一个传说。没有人去过,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就算它真的存在,我也不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
江砚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谢清晏没有给他机会。
“仪式已经完成了。”谢清晏说,“五块碎片已经融合了。通往净土的门已经打开了。但代价是什么?是你差点死掉。如果再去一次,你真的会死。”
“可那是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谢清晏打断了他,“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江砚深愣住了。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想要你活着。”他说,“就这么简单。”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面上,很快就熄灭了。窗外的风穿过墙缝吹进来,把火光吹得一摇一晃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江砚深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烤干的干粮。
“那灯呢?”他问。
“什么?”
“那盏灯。”江砚深说,“你守护了那么多年的灯。你为了它被封印,为了它沉睡了二十二年,为了它差点消散。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把腰间那盏月白色的灯解下来,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
“这盏灯,”他说,“我守了它很久。久到我都不记得有多久了。我曾经以为它就是我的全部——我的使命,我的意义,我存在的理由。”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
“因为有你了。”
江砚深没有说话。
谢清晏抬起头,看着他。
“我以前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他说,“我以为活着就是完成使命,就是在该消失的时候消失。但你教会了我,活着不是那样的。活着是可以有期待的。活着是可以有舍不得的人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我舍不得你。”他说,“所以我不要那盏灯了。”
那天晚上,江砚深失眠了。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因为谢清晏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一首停不下来的曲子,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他侧过头,看着睡在旁边的谢清晏。
鹿笙家只有一张床,所以他们两个挤在一起。谢清晏平躺着,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柔和。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谢清晏还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连五官都看不清楚。他说话的语气冷淡而疏离,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谈一笔交易。他说:“我可以帮你找到净土,但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那时候江砚深以为,他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他帮他找碎片,他帮他找净土。两清了,各走各路。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交易变质了。
也许是那次他生病的时候,谢清晏彻夜守在床边,笨拙地给他换额头上的湿毛巾。也许是那次在渡厄舟上,谢清晏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也许是那次在祈愿树下,谢清晏看着满树的红布条,轻声说:“我以前也系过一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把谢清晏当成一场交易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清晏的手指。
谢清晏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没睡着?”江砚深问。
“没有。”
“那你装睡?”
“怕你睡不着,在想事情。”谢清晏说,依然闭着眼睛,“想着如果你醒了,我可以陪你说话。”
江砚深沉默了一会儿。
“阿晏。”
“嗯。”
“你真的不要那盏灯了吗?”
谢清晏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不要了。”
“可那是你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一辈子太长了。”谢清晏说,“我想换一种活法。”
“换成什么样的活法?”
谢清晏想了想。
“有你的活法。”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他说。
“为难什么?”
“为难我该拿你怎么办。”
谢清晏笑了一下。
“那就别拿我怎么办。”他说,“就这样待着就好。”
第三天傍晚,江砚深能下床走动了。
他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晒了晒太阳。鹿笙看到他出来了,很高兴,又给他熬了一锅粥,这次还在粥里加了几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说是可以补气血。
江砚深喝完粥,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夕阳正在下山,把整个村庄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起来,像是一幅水墨画的背景。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谢清晏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明天能走吗?”他问。
“能。”江砚深说,“去哪?”
“随便走走。”
“不去净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