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天来得比国内早些。
飞机降落戴高乐机场时,舷窗外是大片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沈瓷只在酒店休整了两个小时,就带着团队去了会场所在的东京宫。
论坛全称很长,翻译过来大概是“国际创意商业与可持续未来峰会”,主办方是几家欧洲老牌时尚集团和一个独立商业智库。
邀请函两个月前就发到了瓷韵控股的对外邮箱,措辞客气。
末尾还附了一行备注:演讲主题由贵方自行拟定,时间为三十分钟。
自行拟定,三十分钟。
这对任何一个首次登上这个论坛的亚洲企业家来说,都算得上是分量不轻的安排。
清越当时看完邀请函,第一反应是查了往届演讲嘉宾名单。
名单拉出来,清一色的欧美面孔,偶有几张亚洲脸,也都是早已国际化了的日韩企业代表。
中国内地企业家,沈瓷是第一个。
“妈,这个论坛虽然国内知名度不高,但在欧洲时尚和商业圈层里影响力很大。”清越把平板递过来,“他们能给你三十分钟单人演讲,说明对瓷韵的关注不是临时起意。”
沈瓷翻了翻往届的议程和演讲主题,又看了看主办方智库最近发布的几份行业报告。
有一份是关于“新兴市场文化品牌全球化路径”的,里面提到了瓷韵控股,用的是“值得关注的东方样本”这个措辞。
她记住了这个词。
论坛当天,巴黎下起了小雨。
会场入口的安保很严,核验了两轮邀请函才放行。
沈瓷穿了一件深灰近黑的中式立领外套,面料是予宁在敦煌项目中学到的古法绸缎工艺改良版,腰间没有系带,只用一道极简的银质搭扣收拢。
配饰只有耳垂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是她母亲留下的。
清越和予宁都来了。
予宁因为敦煌项目的关系,和法国吉美博物馆有过几次线上交流,这次专门约了对方在巴黎见面。
雨眠没来,她在伦敦有录音行程,沈瓷出发前她发了条语音:“妈,等你讲完给我发个消息。”
会场不大,三四百人的规模,没有国内那种巨幅LED屏和炫目的灯光秀。
舞台背景就是一面素白的墙,上方悬着一排极简的射灯。
沈瓷被安排在下午第二个时段,在她前面的是一位丹麦建筑师,讲的是城市更新中的公共空间设计。
她坐在第一排侧面的预留席,全程听完了。
掌声落下,主持人上台串场。
是个法国女人,五十岁左右,穿一件藏蓝色衬衫,说话节奏很快,没有多余的寒暄。她介绍沈瓷的时候用的是瓷韵控股的官方简介,最后加了一句:“这是沈瓷女士首次在欧洲公开演讲。”
沈瓷起身,扣上外套的那枚银质搭扣,走上台。
台下的人她能看清前几排——有几位在商业杂志上见过的面孔,有穿着休闲西装、戴着彩色框眼镜的年轻设计师,也有头发花白、坐姿笔挺的老派绅士。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用英语开口。
“感谢主办方的邀请。今天我想讲的主题,是关于‘断裂’。”
台下安静下来。她没有按常规的开场白来,直接进入主题。
“过去几年,我的生活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断裂。我失去了一段长达二十年的婚姻,失去了我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身份和安全感。同时,我和我的三个女儿一起,创建了瓷韵控股。它从一个很小的书店开始,现在已经涵盖了文化运营、商业地产和数字内容。”
她停了一拍。
“断裂,不是终点。是瓷器在窑火中开片的那个瞬间——表面上出现了裂纹,但正是这些裂纹,让它成为独一无二的器物。”
她按下手中的遥控器,身后素白的墙上投出第一张图。
一组对比照片。
左边是敦煌莫高窟第285窟的一幅飞天壁画,色彩已经剥落大半,飞天面部细节模糊不清;右边是同一幅壁画的数字复原图,色彩层次被逐层还原,飞天衣裙上每一根飘带的纹理都纤毫毕现。
“这是我小女儿予宁和她的团队,在过去一年半里做的工作。她们和国家文物局合作,用多光谱成像技术,对敦煌壁画进行高精度数字化采集和色彩还原。目前已经完成了两个洞窟的全部数据建档。”
台下有人轻轻吸气,被打动时的本能声响。
“有人问我,一个商业集团为什么要投入这么多资源去复原一千多年前的壁画?成本和回报怎么算?”沈瓷翻到下一页,一张数据图表——瓷光书屋的敦煌主题文创产品销售额曲线。“这是去年我们推出的敦煌系列文创。设计元素全部来自予宁团队的数字化素材,销售额在三个月内超过了我们前一年所有文创产品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