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了墨。
周家别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照得摊开的几份文件边缘微微反光。
周文柏背着手,站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边,指尖捻着布料,目光投向窗外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庭院景观,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私人调查员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淬着冰碴子:“周先生,确认了。太太名下的‘瓷韵文化’,上个月和一个网络社区版块达成了内容合作意向,虽然标的很小。
半个月前,她的助理接触过一个刚拿到融资的互联网平台商务负责人。
还有……我们查到一笔走她个人账户的款项,汇入了一个注册在海市、专注于互联网数据分析的小工作室。这些联系很分散,金额也不大,但指向性不太像是偶然。”
周文柏松开窗帘,布料滑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回书桌后面,没坐,双手撑在冰凉的桌沿上,低头看着那些报告。
照片,转账记录,模糊的会面背影,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颇为粗糙的网页截图。
沈瓷。
他的妻子。
那个曾经温顺到有些木讷,眼里只有丈夫和女儿,连家族宴会该穿哪件礼服都要轻声询问他的女人。
现在,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用这些微不足道的钱,像蜘蛛吐丝一样,悄悄连接起那些他听过但从未正眼瞧过的、虚无缥缈的“网络平台”。
数据分析?
风口?
这些词从他那些热衷时髦的年轻下属嘴里蹦出来过,带着某种他不甚理解却隐约感到不安的热切。
难道沈瓷是在押注?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一梗,随即是更汹涌的怒意和荒谬感。
一个妇人,懂什么风口?
不过是歪打正着,或者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哄骗了去。
可报告上的白纸黑字,又透着一种冷静的、有条不紊的推进感。
他拿起其中一页,上面是“瓷韵文化”的简单架构图。
法人是她,监事挂的是个陌生的名字,但下面几个项目备注,刺眼地写着:“周雨眠音乐推广”、“周予安文化策划辅助”。
哈。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原来在这里等着。
打着帮女儿“锻炼”的幌子,实则把清越、雨眠、甚至那个不起眼的予安,都慢慢织进她那张网里。
予安居然还拿到了什么国家级项目的邀请?
陈研究员……他有点印象,一个清高的学究,怎么也掺和进来?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像有细密的针在扎他的神经。
想到家宴上她那副从容敷衍的样子,清越最近看他时闪烁回避的眼神,雨眠在网络上越来越大的声浪,甚至予安——他几乎没怎么关注过的小女儿,竟然也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需要正视的地步。
不能再等了。
他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平静无波:“陈律师到了吗?请他直接来书房。”
几分钟后,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陈律师提着一个低调的公文包进来,他是周文柏多年的心腹,处理过不少不能见光的事务。
“周先生。”
陈律师微微颔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恭敬。
“情况你都了解了。”
周文柏没绕弯子,把桌上的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说说你的看法。”
陈律师快速翻阅了一遍,沉吟片刻。
“从法律和财务角度看,太太目前的动作,规模很小,也很谨慎,没有直接动用夫妻共同财产中的大宗或固定资产。这些往来,更像是试水,或者搭建人脉管道。”
他推了推眼镜,“但意图很明显,她在尝试构建一个完全独立于周氏体系之外的闭环。尤其将三位小姐的个人发展,与这个闭环绑定,这很聪明。未来如果成型,切割会非常困难,而且舆论上——”
“舆论上,我周文柏是忘恩负义、逼得妻女不得不自谋生路的罪人。”
周文柏接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还会是守着老旧产业、不懂变通、甚至打压妻女进步的顽固封建大家长。”
陈律师没说话,默认了这种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