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已经沉下去了,汇成了一种更冷的、更坚硬的东西。
危机感。
他在商场沉浮了二十年,嗅得出真正的威胁。
沈瓷织的这张网,是一场有预谋的撤离。
她在建造一艘船,准备带着女儿们离开他这片水域。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提出让清越联姻的时候?
是雨眠被抄袭风波缠身、他选择息事宁人的时候?
还是更早——他每次说出“你不懂”、每次用“体面”把她的意见挡回去的那些瞬间?
周文柏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重的通讯录。
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没有立刻拨出去。他先拨了助理小陈的号码。
“下周行业年会,夫人的座位从主桌挪到第二排。另外那套翡翠首饰,明天来我书房取,暂时由你保管。”
挂了电话,他才拨出通讯录上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是我。”
周文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一切都已深思熟虑,“之前你提过的那个渠道,我需要用。不急,但要稳。先从外围开始,切断她几条线。律师那边,会计师那边,你看着办。网络上的账号,能按住的先按住。暂时不要动到她本人。”
对面应了一声,电话挂断。
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周文柏拿起那份报告,走到角落的碎纸机旁。
机器嗡鸣,纸张被切成细碎的纸条,簌簌落进废纸篓,直到最后一页化为碎片。
然后关了灯,走出书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城市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同一片夜色下,城市另一端。
予安戴着耳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专注的脸。
论坛的私信窗口开着,赵明远发来一段长长的肯定和修改建议。
“小瓷片,你的切入点太棒了。‘让文物自己讲故事’,配合简易动画和论坛连载互动,成本不高,效果可能比正经宣传片还好。馆方老师看了很感兴趣,让我们细化第一期的脚本。”
予安看着那行字,心跳都雀跃起来。
她抿了抿嘴唇,敲下回复:“谢谢赵老师。我会尽快把更详细的脚本和分镜描述写出来。”
这不是学校的作业,不是父亲要求的“才艺展示”。
这是她真正喜欢的东西,是她偷偷积累了好几年的知识,第一次被人郑重其事地认可,并且将要变成一件实实在在的、能让更多人看见的作品。而母亲把那笔咨询合同签在了瓷韵名下,告诉她:“你的知识有价值。这份合同,是你自己挣来的。”
她关掉私信窗口,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打下:《第一期:青瓷莲花尊的前世之旅》。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旧相册。
翻到其中一页,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婴孩,背景里博古架上似乎就有一抹类似的青釉色泽。
予安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把相册轻轻合上,放在手边。
然后,她重新面向屏幕,敲下了第一个字。
周文柏从书房出来,没有回卧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零星的地灯。
锦鲤池的水面映着光,微微晃动。
年会座位的事,翡翠首饰的事,他找人调查的事,他希望沈瓷知道——
他要看她怎么接。
如果她识趣,就此收敛,或许还可以维持表面的体面。
如果她不……
周文柏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他就只能,帮她“病”一场了。
一个需要静养、无法操劳、自然也无法再折腾什么公司的妻子,才是好妻子。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流动的光河属于野心家,也属于那些在暗处默默织网的人。
夜色掩盖了一切,但水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