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来了兴趣。
“哦?小姑娘怎么看出来的?”
予安看了母亲一眼。
沈瓷点头。
她吸了口气,起初有点紧张,但说到具体观察便流畅起来。
“比如‘博古斋’石阶新磨痕不匀,‘雅集轩’的铜锈和笼钩磨损更自然。
还有街角那家专营书画的,柜台玻璃特别干净,但放印章的绒布盒子上有灰。
说明真正展示交易的重点不在那儿,可能只是撑门面。”
男人听着,眼神渐渐变了。
等予安说完,他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有眼力!这观察细致入微啊!”
他转向沈瓷,“您女儿多大了?读高中?”
“初三。”
“不得了。”
男人感慨,从怀里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递给沈瓷,“我是文化研究院的,姓赵,赵明远。目前就在负责‘古都符号’的资料梳理工作。”
他看向予安,语气认真起来,“小姑娘,考考你。如果要从唐代长安城的日常生活里,提取几个最有代表性、又能让现代人觉得亲切的‘符号’,你会选什么?”
予安放在桌下的手攥住了裙角。
沉默了几秒。
茶馆里吊扇吱呀呀地响。
我觉得可以是‘坊门鼓声’。
唐代宵禁,晨昏击鼓为号,鼓声一起,整个城市苏醒或沉睡。这种声音的律动,是普通人生活的背景。”
赵明远眼睛亮了。
“还有‘胡饼’。”
予安继续说,语速快了点,“长安西市很多胡商,胡饼是日常食物。它代表一种交流,外来文化和本土生活的融合。”
她停顿,似乎在思考,“如果做文创,鼓声可以变成一种声音标识,或者现代钟表APP的报时音效。
胡饼也许可以做成一种文化体验,复原当时的做法和吃法。”
赵明远彻底坐直了身体。“你这些想法从哪儿看到的?”
予安摇摇头。
“就是自己瞎想。”她顿了顿,补充道,“在论坛上和人讨论过一些细节。”
“论坛?”
赵明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你在论坛上的ID是?”
“……小瓷片。”
予安小声说。
赵明远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惊喜混杂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小瓷片’?
那个在几个专业论坛上解答瓷器、民俗问题,引经据典又常有独到见解的‘小瓷片’……是你?”
予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
赵明远激动地搓了搓手。
“缘分,真是缘分。我同事还转发过你的帖子,关于宋代民间祭祀器皿纹样演变的那篇,写得很有见地。”
他看向沈瓷,态度更郑重了,“沈女士,您女儿在这方面非常有天赋。这不是死记硬背能得来的,需要敏锐的感知和跨界的联想能力。
我们项目组正缺这种新鲜视角的年轻人——当然,不是正式工作,可能是一些线上咨询,或者假期的小型调研志愿者,不知道……”
沈瓷没有立刻答应,只温和地说:“孩子还小,学业为主。不过如果是一些有益的交流机会,开阔眼界,我们很乐意支持。”
她看了看予安,“还得她自己愿意。”
予安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犹豫,但更深处有火花被点燃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离开茶馆时,赵明远留下了详细的联系方式,又反复叮嘱予安有空可以多交流。
走出老远,予安还攥着那张名片,指尖摩挲着纸张的纹理。
夕阳把老街染成暖金色。
沈瓷和予安慢慢往回走。
“妈。”
“今天不是偶遇,对吗?”
沈瓷没有否认。
“重要吗?”
予安想了想,摇头。
“不重要。”
她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个摊子上摆着的、真假难辨的陶俑,“重要的是,他问我的问题,我答上来了。我想到的那些东西是有用的。”
沈瓷停下,站在女儿身侧。
“予安。”
“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你用自己的眼睛看出别人看不出的细节,用你自己的脑子想出别人想不到的联系。
这就是你的力量。
知识不是锁在书柜里的死物,观察力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小聪明。
它们是你的刀,你的盾,你将来安身立命、让人再也不敢轻视你的根本。”
予安转过脸来。
夕阳的光在她眼镜片上滑过,有那么一瞬间,沈瓷看见女儿眼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很快被眨掉了。
“我可以吗?”
予安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你已经在做了,‘小瓷片’老师。”
沈瓷伸手,替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向前走,别回头。妈妈在你后面。”
予安低下头,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她把名片仔细收进书包内层,拉好拉链。
“回家吧。”
她说,“我想再查查唐代坊鼓的具体记载。”
她们并肩走出古董街。
身后,老店铺陆续亮起昏黄的灯,那些真假交织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予安走在母亲身边,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她背上那个装着旧图录和名片的书包,似乎也装进了一些更沉、也更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