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密集地打在窗户上,节奏急切。好像是这片云赶着去下一个地方,于是一股脑地把雨都倾倒下来。
冬季少有这样突来的急雨,还是在凌晨。
被梦扰了睡眠的黎恭侧躺在单人床上,盯着窗户外因为水痕糊成一片的霓虹灯光。
他租的房子地段很一般,高峰期通勤要一个多小时,这里没有属于大城市的无眠夜生活,有的只是半夜不睡觉起来吵架打孩子的夫妻。这个角度看来,首都和老家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他做了个梦,梦见李敬谨那个小女朋友哭着骂李敬谨,顺便骂他。女生声音尖利,在他有些耳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才十八岁。
算不上噩梦,但是做了以后就会醒,醒了以后就会盯着窗户外面看一会,大概二十分钟才会睡着。
今天时间要久一点,三十分钟过去了,黎恭依旧没什么睡意,不过还是翻了个身不再看窗户,在减弱的雨滴声里想。李敬谨真是个畜生。
他也是。
区别只是李敬谨可以毫无负担地拍拍屁股走人,继续花天酒地纵情享乐,而他会窝在单人床上为此沉默地哀悼一会,然后第二天继续穿上西装去律所,混在地铁通勤形形色色的人里,他的不堪好像也就被冲淡了很多。
前一天晚上的插曲让黎恭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异常困倦,大脑钝痛,像是蒙着头被人痛击一棍。
于是出门时间比平常晚了五分钟,又正好错过一班地铁,他在一连串的不顺中生出一丝焦躁。影视剧通常用这种情节暗示未来不幸的发生,但黎恭事实上并不相信这种莫须有的预感,他只是对生活产生了一种无望的情绪。
在人挤人的地铁上呼吸着污浊的空气,黎恭少有地回忆起死去的父母,一个在工地做工的时候出事故死了,赔偿没要到,女人就终日扯着嗓子在门口哭嚎,带着他和妹妹接受别人或怜悯或恶意的眼神。
说来奇怪,活着的时候女人总是把怎么还不去死的咒骂挂在嘴上,并且在黎恭看来,这不是简单的抱怨或者口头语,而是真心的期望,可现在男人死了,她反倒哭天抢地起来。
他的自尊心早在小时候就磨干净了,被人打量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何况他也希望女人能要回点钱,好让他们家好过一些。
这大概是黎恭人生第一次如意,赔偿款厚厚一沓,拿到的第二天女人就被发现死在堂屋里,喝农药死的。
这一沓红钞票好像是他妈迟到了十几年才来的一小口母爱,足够他读完高中。喂给他以后他妈就安心走了。
事情像一个轮回,他和妹妹怎么送走了他爸,就又怎么送走了他妈。
农村特有的习俗是哭丧,他披着白布一声也哭不出,看着不熟的邻居哭的悲切,心里想让人觉得死的是邻居本人亲妈。
黎恭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是为了坚持科学,只是不想把希望寄托在一切无形的东西身上,所以他妈下葬第二天,他扯了白布该干什么干什么,背地里被骂几句养不熟没人性也就随着去了。毕竟在世俗眼光里,他这样的人确实冷血无情。
这种不光彩的消息总是传得最快,以至于后来很多人看见他就绕着走。学校里也有不可避免的类似情况发生,黎恭一概当做听不见看不见。
那年黎恭十六岁,黎佳,他妹妹,十二岁。
黎恭在一个午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告诉他黎佳和人打架,黎佳这边情况特殊,只能让他去看看。
那是一个异常冷的冬天,即使是午后也没有太好的太阳。他顶着风步行到离县高中有几公里的县初中,寒风让人的感知变得很迟钝,等到了县初中的教学楼,他才迟来的感觉出僵硬和冻透以后返上来的麻木。
黎佳比他矮太多,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和人打架,不出意料地伤势很严重,洗到泛白的棉衣也剐蹭破了好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