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周阳习蓦然嗤笑一声,有些咬牙切齿道,“劝阻......我心上之人如今遭此亵渎,我却还须顾全大局作那忠心良将,还要装作何事都不曾发生......”
林柯看着他,目含悲悯,旋即道,“是了,将军必须要装作何事都不曾发生。”他又道,“今夜太子亲卫突然撤走,又......让将军看见听见。若那时将军闯入,无论太子殿下伤否,归朝时定会传遍此事。届时,将军是弑君逆贼,祁夜二娘子便是淫、乱祸水,百口莫辩。”
“可那.......”周阳习声音发颤,“那是云初之物,是......”
林柯摇首,“将军,便是为了弟兄们和祁夜二娘子。您今夜见所未见,亦闻所未闻。今夜巡岗至大帐外,仅与末将偶遇,略谈了几句明日行军之事,便各自回帐了。”
他相信魏长引,亦相信魏长引部下。
此番行事若非魏长引暗中遣人阻他,如今事态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一人下狱便也就罢了。然扣上了弑君罪名,便会累及姑母亲族,更会害了云初。
思忖至此,周阳习重重吐息,强行抑下心中怒火。
“林柯。”他看向眼前的士卒,作揖道,“回去还请告知殿下,此恩,长风铭记。”
“末将职责所在。”林柯抱拳,“告退。”
林柯走后,周阳习独自立于黑夜寒风之中。
他无力地靠在岩壁上,脑海中仍反复浮现帐内那摇曳身影、那抹熟稔的淡紫,还有那些本不该出现的污言秽语。
“云初......”他心如刀绞,低声地唤着,满含痛惜。
他忽地回忆起昔年上元节那日,祁夜滢于他身侧,放了一盏河灯。灯影映着她的侧脸,他就那么痴痴地看着,连眼都不舍得眨,眸子都舍不得移。
可如今,竟然......
“太、子!”周阳习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
然林柯的话亦复响耳畔——“将军纵是不为弟兄们和楚平王殿下着想,亦要为祁夜娘子想想!”
是了,他不应冲动的。
今夜太子帐外无人值守,太子又岂会不知他会巡夜。帐内动静分明便是引他前去,太子所欲,或许就是要他做出一些事,好定他的罪,然后,顺理成章地......动云初。
他解下佩剑,望着那剑柄垂着的剑穗,一字一句道,“云初,我不会让你再等我一回,我亦绝不会让你再受此奸人的觊觎亵渎。”
“待我归府,我便立即娶你过门。”
这一夜,周阳习于夜中站到了天明。
三日后大军返都,周阳习未及复命,直奔相府而去。
相府府邸雅致,难云仙又喜静,故而周阳习铠甲未卸,气势汹汹地进府时,冬媪立马将他引至静室,随即即刻去禀告难云仙。
待难云仙一至,周阳习立即单膝跪于难云仙面前,作揖,“请相夫人允准,将云初嫁予末将。婚期......越快越好。”
难云仙被他这一举动惊得后退一步,霎时拧眉,有些斥责道,“周阳将军这是何故?于下人面前失了分寸不论,你与云初的婚事早已定下,今率军凯旋当复命要紧,怎得还披坚执锐闯我相府来了?”
周阳习自知失了礼,却仍不起身,执着道,“夫人,此番是长风失了礼数。虽我与云初的婚期已定,但今我是想恳请夫人,明日.......明日我遣媒正式下聘,十日内完婚。”
“你说什么?!十日。”难云仙眉头蹙得更甚,“先前是你周阳府先退了我相府的亲,后又求我再将云初嫁你,我便是念在你往日待云初真心实意的份上我便是不愿亦允了,婚期我亦与周国夫人议定。而今你竟妄下雌黄,还要求十日内完婚。”她怒视周阳习,“周阳长风,你怕不是觉得我相府无人了,任你这般胡作非为!”
“非也!非也!夫人!”
周阳习还欲辩解,但见难云仙已拂袖转身,“来人,将周阳将军请出府去!”
“相夫人!相夫人,且听我一言!”
“阿母!”
祁夜滢不知何时赶来,见人架着周阳习正欲拉出府去,急忙地唤了一声。
难云仙回首看去,周阳习亦闻声望去,“云初......”
祁夜滢疾步上前,看了周阳习一眼,旋即转视难云仙,轻声道,“长风此举失仪,是长风之过,还请阿母息怒。”
见到祁夜滢,周阳习亦顾不上礼数,挣开双臂桎梏,跪于难云仙面前,“相夫人,我已负了云初一遭,而今我不想因我之过再负云初一回。相夫人,长风恳请您,长风恳请您......”
言讫,周阳习朝着难云仙磕了两个响头,“长风恳请您,允准我与云初尽快完婚。若今......若今我周阳习再负祁夜滢一遭,愿受天雷殛身,万箭穿心。若教云初受半分委屈,必教我身首异处,庙觉祠焚!”
祁夜滢亦怔然地望着他,“长风......”
难云仙神情严肃,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又看了眼祁夜滢,道,“云初,你去请周国夫人前来。”
母亲下令,祁夜滢只好应声退下。
待她出去,静室唯余难云仙与周阳习二人。
难云仙凝睇着他,质问道,“婚姻大事于你如儿戏,叫我如何放心将女儿嫁你?你言十日完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缺一不可。你且说,十日这般仓促,如何来得及,如何能够周全?!”
“一切从简!”周阳习道,“所有聘礼我早已备齐府中,只需夫人允准,便可即刻送至相府。婚礼一应仪程,我会以军功向礼部请特例。”
难云仙沉默良久,但见他眼中的迫切作不得伪,遂问道,“周阳将军,你且实言相告,能令你这般失仪,不顾礼数,究竟是因发生了何变故。”
周阳习攥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夫人......我等不起,云初.......亦不能等了。”
归城这三日内,他每当看见颛孙熠彤,他都能忆起当夜所见。他不知自己是如何隐忍至回今日的,只觉心如行尸,惟想快些回来与云初成婚。
之后,周国夫人至相府,先是斥责周阳习,再是像难云仙与祁夜滢致歉。但见周阳习如此心急,周国夫人亦是看在眼里。随后便坐下与难云仙共议婚事,祁夜滢虽亦不明所以,只觉周阳习与往日不同,这回他望着她时,虽漾着笑意,却难掩面上沧桑。
最终,难云仙还是为了女儿再作妥协。
两日后,周阳习向礼部呈上公文,奏请特例简婚。瑾帝虽抱恙卧榻,但仍念及周阳习年少军功,准其所请,另赐金百两,锦缎二十为贺。
东宫
昔日祁夜雷进此番以防生变,率军前往以作驰援颛孙熠彤,随后闻战告捷,后来才归。然便也是在今日,颛孙熠彤听闻此消息后,便将祁夜雷进请入东宫。
颛孙熠彤坐于案前,正临摹着一副画像,声音平静地开口,“听闻左相次女将十日后与周阳将军完婚啊。”
祁夜雷进闻言,亦不诧异,道,“看来殿下亦有所耳闻。小女与臣时有书信往来,臣亦是前些日子方才知晓。”
祁夜雷进与难云仙二人分居,是以朝务繁忙为由另辟府邸,故而他与祁夜滢之间时常有书信往来。
颛孙熠彤凝着画中没有五官的脸颊,闻言,笔尖一顿,墨迹顷刻滴落污了画中人。
他轻置笔,旋即用帛绢轻拭墨渍,道,“左相亦同意这门婚事?”
祁夜雷有些疑惑,原以为唤他来是有何要事,孰料,竟是他女儿的婚事。
虽心下犹疑,但仍恭谨应道,“臣念着先前周阳将军本就与小女有婚约,小女自幼懂事,若小女情愿,臣自当不阻。况臣的夫人已然允准,臣自当从了小女之愿。儿女得福,已是臣这个身为阿父最大的愿景了。”
“哦?”颛孙熠彤轻笑一声,旋即将手中染了墨渍的帛绢弃之一旁,旋即抬首,“原左相是看相夫人之意。难怪云初性子这般柔静,看来是随了左相你啊。”
“殿下言笑了。”
颛孙熠彤只是浅笑不语,再度垂首凝着画中人,随即执笔描摹。
良久,他猝然收笔,满意地凝视着画中人,方再开口,“可......若是孤,”他抬首看向祁夜雷进,唇角噙笑,轻声逐字道,“亦欲娶云初为妃,左相当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