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她哭声,祁夜容心口忽地一阵绞痛。
为何要与她说对不住?
先前还那般欣喜地试婚服予她看,今竟泪如雨下,甚一口一句对不住。
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想问却又不敢问。眸中困惑慢慢转变成了心疼,终是眼眶亦染上一圈轻红,满目不忍。
只得抬手轻轻抚了抚祁夜滢的背,默然不语。
良久,耳畔的抽泣声渐渐歇下。
祁夜滢松开了她,退了一步,满眼通红,却牵强微扬唇角,道,“阿姊......你可会舍不得我?”
祁夜容凝着她那双泪眼,抬手轻轻拭去她那残留于眼角的泪,轻声安慰道,“你我二人又非天涯永隔,亦非不回来,我便是舍不得亦能去周阳府探看。你是要嫁于心许之人,应是欢喜才对,何故要哭?”
闻言,祁夜滢神情蓦然凝滞。随即松开手,微微垂眸,低喃道,“阿姊说得对......我应当是笑,不当哭。”
她抬手拭尽脸上泪痕,道,“冬媪尚尚在候着,我便先走了。阿姊,你要好好地,莫再让自己受伤了。”
言讫,祁夜滢便从她身侧离去。
方行几步,祁夜容回身唤住了她,“云初。”
祁夜滢足下一顿,但未回身。
只听得祁夜容道,“阿姊唯愿......你无事隐瞒着阿姊,对吗?”
话落间,祁夜滢方止住的泪水刹那自眼角滑落。她下颌轻颤,藏于袖中的手紧攥成拳,喉间只溢出一声,“......嗯。”
便头也没回地离了院子。
望着祁夜滢离去的身影,祁夜容心中的揣揣不安,终是坠实。
待阿绿归院,她诘问阿绿时,阿绿亦只言不知晓。
“我听阿青说,自二娘子前些日子出府归来后,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寡言少语,终日怔忡。”
“出府?”祁夜容问道,“是去了何处?”
阿绿摇首,“我不知。”
“阿青呢?她可知?”
阿绿又道,“那日,阿青亦不曾跟随二娘子,便是阿青询问,二娘子亦不言说。”
百闻无果,祁夜容眉头是蹙得更深了。她执其茶盏,忽随口问了句,“那你可知为何此婚事要定于下月初六?”
阿绿亦摇首。
不过一月,这周阳习何故这般着急要定下婚事?这一月内究竟发生了何事?魏长引亦不曾派人来告知,便应非国事。
先前驰援大玭一战,周阳习亦同意延迟婚期。现下便是再有战事发生,周阳习应不会这般着急要与云初定下婚事才对。
他们二人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思凝间,祁夜容心头疑云愈想愈觉不对,旋即起身,“我去一趟周阳府。”
话语未落,人已踏出房外。
“娘子——”阿绿唯阻不及。
方踏出长廊,便迎面遇上了前来寻她的冬琴。
见到祁夜容,冬琴垂首恭立,“娘子,大家命我传话,国丧期间,请娘子静心自持,一月后除服,乃至二娘子婚事如期,娘子皆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若违,家法不宥。”
祁夜容眸子轻颤,“国丧?!”
瑾帝......竟已龙驭宾天?!
那即位的是......
冬琴抬眸,“大家嘱咐娘子,谨守闺门,勿闻外事,亦勿出府门。”
言毕,冬琴便离去。
祁夜容心下讶异,寒意瞬间自背脊攀爬而上。
不过月余,瑾国竟已翻天覆地,国立新主?
既如此,即位的是二皇子抑或是......?
祁夜容心下不明所以。
阿绿见她愁眉不展,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她急忙到那案几上将压在那几个书简之间的帛书取出,拿给祁夜容,道,“娘子,这是半月前,闻嵻送来的。”
“你说什么?”祁夜容骤然抬眸,声若寒潭,“闻嵻?”
阿绿颔首,道,“他要我务必将此帛书亲手交至娘子手中,不许任何人触及,唯娘子亲启。”
祁夜容目光落向那帛书,又问,“他人呢。”
阿绿道,“不知,我问他为何不亲自交由娘子你,他不说话,只让我将此帛书交予你后便走了。”
闻言,祁夜容随即取过帛书打开。
帛上赫然摹着几个大字——瑾帝易主,东宫践祚,肃清宫闱,二皇子以谋逆入狱,已然伏诛,诸亲旧臣皆于诛除之内,务请自重。
国丧,婚期,若是如此,岂非......
祁夜容怔立原地,攥着帛书的指尖逐渐发白,掌心亦沁出冷汗。
当真如此。
次月,初雪忽至,寒风刺骨。
此半月禁足,过得甚是缓慢。纵是行过院门,竟也不闻行人之语,寂若荒野。
更蹊跷的是,连祁夜雷进的身影她亦未曾见过。
时日如胶,然初六......竟倏忽而至。
初六当日,雪霁云开,艳阳高照。
相府嫁女一事传遍城中,青布步障自府门迤逦铺陈,直抵长街。
然祁夜容仍旧未得见祁夜雷进,便是难云仙亦作无养,命人迎客入内。
祁夜滢身着那玄绛袿衣,手执却扇掩面,坐对鸾镜,一言不发。
祁夜容立于她身侧,看着她这木然神色,心中犹是堵住一团湿絮,却亦不知问何。
初六至前,她曾去询问过祁夜滢,可祁夜滢仍旧不愿多言,她亦不再多问。
正思忖间,院外喧闹声戛然而止。
祁夜容心下一沉,不明所以,便扬声唤人,“阿绿。”
“阿绿?”
无人应话。
一阵不详之感自心下席卷四肢百骸。她暼了一眼那面无表情的祁夜滢,随即疾步推门而出——
门外之景入目的瞬间,令她周身血液骤然凝滞。
但见门外满庭宾客仆从皆伏跪于地,屏息垂首。再抬眼看去,霎时间,心头一紧,双目骤睁。
院内之人,前来迎亲之人,竟非是周阳习。
宫中内侍与禁军分立两册,而为首的竟是魏长引。
见她现身,魏长引或是有些心虚地垂眸避视。
立于他身侧的常侍反立即展卷宣诏,“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闻相府次女祁夜氏,淑德丕昭,秉性柔嘉,着即册为贵嫔,入承天泽。仪仗已备,即刻入宫——”
闻诏,祁夜容蓦然转视望向院外,只见院外,那翟舆凤辇的轮廓赫然映入眼底。
那分明是......迎后副辂!
不待祁夜容回首,身后门扉轻响。
那原本静坐于鸾镜前的祁夜滢徐步而出,立于她身侧,旋即敛衽跪地,“臣女祁夜滢......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