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便因如此,所以姜夜寰才选择将此事情真相告知。
她心下无奈叹气,敛去眼中怅色,道,“那吾告知你一事,唯有你生母所知晓之事。”
但见他仍不抬首,姜夜寰不悦蹙眉,轻斥道,“抬起头来,贵为吾天家皇子,怎可作此怯态!”
他战战抬眸,正迎上姜夜寰那泠然目光。
遂听她道,“你左臂内侧有一胎记,吾言对否?”
他反驳道,“此事,母妃亦然知晓,并非母后一人得知。且母后贵为儿臣母后,又怎会不清楚。”
“可你那胎记,虽形如胎记,却如指印。”姜夜寰继续道,“可对?”
他愣住了。他身上确有这胎记,且形如指腹,依稀能看清那指纹,昔日他问过他的母妃明贵嫔,可明贵嫔却当做是那出生胎记,此事俨然是连明贵嫔都不知晓。
“是不是在想为何吾会知晓。”姜夜寰轻笑一声,“因你那印记乃吾亲手刺之,而吾所刺乃吾的指腹,此事唯吾知晓。”
那时他看着这个万人之上的皇后,脸色发白的厉害。
然姜夜寰起身,行至他身侧,将他扶起,垂眸澹澹相睇,“你现下可以不信吾,吾亦不责怪你。但今你已知晓此事,故而吾愿你此后再见吾时,是以人字见母亲,而非以臣子谒后。”
昔年他如何信之,于是再度跑去问那明贵嫔,然明贵嫔只当他被梦魇缠身,竟还遣人唤医师来治魇。
而那日后,傅母携来了一素帛,那帛上正印有姜夜寰的指痕。他细细再看臂上那赤痕,愈发愈信姜夜寰所言非虚。
故而半月后,他便到宣宁宫再问——
“儿臣既为母后所出,何故母后要将我舍予母妃抚育?”
姜夜寰的回话便是,“你既问,便亦然知晓,你的父皇不会立吾子为东宫。可吾贵为皇后,吾所出之子必是太子,为继承大统之人,此为正统之矩!纵使万难,你亦当为瑾国之君。夫欲成大事者,必暂舍私情,忍小谋大,唯有此法,你方得正位宸极。”
姜夜寰屡屡告知,他必乃瑾国的储贰,当继天子之位,为亿兆庶民的国君。
可却从未告知他,昔年是何以狠心舍子予贵嫔。
直到他一直诘问傅母,也不知是傅母自愿告知抑或出于皇后授意,最后还是告知了始末。
昔年明贵嫔有孕在先,却潜隐其娠,诈称与皇后同时有孕。
若非皇后察其有意,暗中召其明贵嫔于民间所觅医师入宫,方才得知明贵嫔早比皇后早怀三月有余。
便是连明贵嫔亦笃定,若此胎是个男胎,必为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皇子,瑾帝必定册为储君。
瑾帝虽为天子,但也是个父亲,又怎会无那偏袒之心。
于是,皇后提前饮下催产之药,只为与贵嫔同日诞下皇子。
随后,皇后亲手刺其纹印于亲儿手臂,借为予孩子休息时,命人暗中调换尚在襁褓的孩子。
事后,行此事的内侍与宫婢女皆被皇后暗中鸩杀。
自此,外间知晓此事者,唯傅母一人而已。
颛孙熠彤得知此事后,自那日起便一直听从姜夜寰的话,如那悬丝傀儡般,从未敢悖逆他母后之意,遂亦顺理成章地正位东宫。
此步步为营,推他入储君之位者是他的母后,而最后拉他下储君之位者,竟也是他的母后。
思忆此举,颛孙熠彤捋起袍袖,凝着那臂膀上的赤痕,眸中渐露那狠厉之色,旋即朝外唤道,“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替孤将左相请来,若还能再逢明郡公,亦替孤一同邀来。”
“喏。”
颛孙熠彤心下早已了然继承大统会有诸多阻挠,可若不继承此大统,他便永远都要活在柄权的阴影之下,所以就连他父皇所用器皿之毒皆是他亲手所出,他的母后又岂会不知?而他要的便是让姜夜寰看出他觊觎皇位之心。
可他的母后已非是那昔日的母后,如今在他眼前的不过是心系那江山兆民的瑾国皇后!
为得稳固储位,他需得一朝中重臣为援。原先他本欲假借和诜之手夺得过所,引其所作私运军火之用,却先被魏长引阻止,反因此得知祁夜容一事,于是,他便开始引鱼吞钩。
他想要的,他要自己给予自身,包括——他欲给予心上之人的,谁都别想再多加阻挠!
殿内,气氛凝重。
太子直身,“儿臣请率一万精兵,与昭临公主、周阳将军同往。”他言语锵然,“楚平王殿下所言无错,公主归国乃收拢人心,此为上谋。亦如郡公与左相所虑,儿臣在外督军扬威,周阳将军亦可为儿臣锋刃,助儿臣荡寇。如此三方并进,既可解大玭之困,亦可扬我瑾国之威。”
“楚平王殿下谋虑深远,儿臣今以聆教于心。然儿臣既位储君,岂敢苟安于此危难之间?昔日父皇曾教诲儿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次援助大玭实乃儿臣学之时宜。”太子又道,“左相,郡公与夏侯公所虑皆为国谋,故儿臣请加兵力以示谨慎。”
结果了然,瑾帝眉间忧虑倏而转逝,轻咳数声,道,“准太子所奏!”
遂转视魏长引,“命昭临郡君三日后启程归国。太子与周阳将军率兵一万,亦于三日后随昭临公主同返大玭驰援。粮秣调度由左相统摄,水师由郡公另遣三千人护......咳咳咳......”
侍立于旁侧的明贵嫔急趋为其抚背,道,“陛下圣明。太子有此志,妾当倾力支持。唯望楚平王——”
瑾帝心知她欲言何意,随即颔首准她出言。
明贵嫔看向魏长引,声转清冽,“此策既出楚平王殿下所奏,便请殿下总领征沂一应事务,日呈进展于御前禀明。夏侯公年高德劭,愿恳请夏侯公仍居帷幄,坐镇参谋。”
帝令既下,御阶之下,众臣皆伏地领旨。
魏长引躬身,“臣,领旨。”
夏侯公亦然,“老臣谨遵。”
仍跪伏于地的颛孙熠彤微微垂首,闻其领旨,唇角微扬,眸中厉色乍现。
此计一石三鸟,既全他为储君立功之志,又用魏长引之谋略,更能以夏侯高岑为制衡。
此番,他势必稳坐东宫。
散朝后,宫门外长廊——
魏长引方欲亲扶夏侯高岑登车。
只是登车前,夏侯公回身问道,“殿下,老臣今日应是不曾来迟?”
魏长引哂笑,“自然。”
“那殿下今日推昭临入局,是为社稷,抑或是为皇后?今日之景,可是殿下欲观之结果?”
魏长引沉吟,遂复笑道,“夏侯公昨夜既已收我帛书,当明了我心之所图子为社稷之安。那......夏侯公今日愿助我,是为社稷,还是为皇后?抑或是......为储君?”
秋风夹着冬意,徐徐掠过二人身侧。
车轮轧轧,渐远宫门,唯余魏长引一人立于宫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