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自己最熟悉的脸,从小到大,和自己同手同脚一起长大的姐姐。
却说了这样陌生的话。
就好像,她和季臻的感情是世界上最恶毒的病症,是会危害社会的毒瘤,而自己,在姐姐的眼里,居然是病毒的传播源。
这种刻在骨血里的刺开始反向生长,一寸一寸扎入简臻的脊骨,直到现在没了精力的简臻开始幻想自己的瘫痪。
“……他们说我,你怎么也这样说我!你怎么能……你怎么……”她哽咽着控诉着本应该是最理解自己的姐姐,还用着最后的力气单手将季臻抱在怀里。
她捂住季臻的耳朵,没有勇气去看她的表情。
“滚!你们都给我滚,从我们的家滚出去!”简臻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叫,声音里是怎么也藏不住的颤音。
一直到入夜。
那些人才终于散了。
李大娘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伤风败俗”,李树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上,王胜摇着头叹着气,仿佛自己亲眼目睹了什么惨绝人寰的悲剧。
简静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简臻弓着背把季臻护在怀里的样子,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再说话,她转身的时候脚步很重,盲杖敲着地板的声音很清脆。
门关上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不像话。
简臻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捂住季臻的耳朵,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手指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的叶。
季臻却没有动。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问“他们走了吗”,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盲杖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泡泡蹲在她们脚边,呜呜地低叫。
“……季臻。”简臻开口,声音很哑。
季臻没有应。
简臻慢慢松开捂住她耳朵的手,指尖碰到季臻的脸颊,触感冰凉。
“季臻,你说句话。”她的声音在发抖。
季臻终于动了,她偏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
简臻最怕她这个样子。
“我们……我们先睡觉,好不好?”简臻弯腰捡起盲杖,又牵起季臻的手,把她往床边带,季臻很顺从地跟着她走,步子很稳。
简臻帮她脱了外套,扶着她躺下,又给她盖好被子,整个过程季臻都配合得很好,该抬手抬手,该翻身翻身。
可她越是这样,简臻就越害怕。
她关上灯,躺在季臻身边,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但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却让人喘不过气。
“季臻。”简臻轻声叫她。
没有回应。
她伸手去摸季臻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季臻在哭,安静地哭,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睛里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
简臻的手指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替她擦掉。
“季臻……”
“别说话。”季臻终于开口了,“简臻,别说……什么都别说。”
简臻就真的不说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她听见季臻的呼吸声,很轻很浅,中间夹杂着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臻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从紧绷变得松弛,大概是她哭累了,睡着了。
简臻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那里,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下午的画面。
李大娘嫌恶的眼神,李树嘴里的“变态”,王胜摇头叹息的样子,还有姐姐那句“不是一条不归路”。
不归路。
多好的词。
简臻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想笑,她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怎么就走上了不归路呢?她犯了什么错?季臻又犯了什么错?
她嘴角刚弯起,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简臻偏过头,确认季臻已经睡着。
简臻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侧过身,从背后靠近她。
她不敢用力,怕惊醒季臻,只是轻轻地把手臂搭在季臻的腰上,把自己的脸埋在季臻的后颈处。
季臻的头发蹭着她的鼻尖,淡淡的,属于季臻的气味。
简臻终于忍不住了。
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压死在喉咙里,眼泪却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能用牙齿死死咬住季臻的衣领,把那些撕心裂肺的呜咽全部吞回肚子里。
她的眼泪落在季臻的颈窝里,一滴一滴,滚烫的。
她想说她不怕,想说她不在乎那些人怎么说,想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和季臻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活着。
可是她怕。
她怕姐姐再也不认她,怕村子里的人指指点点,怕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她更怕季臻会因为今天的事情推开她,怕季臻觉得自己连累了她,怕季臻说出那句“我们算了吧”。
她什么都怕。
但她更怕失去季臻。
所以她没有说“我们算了吧”,她只是一边哭一边把季臻抱得更紧,几乎是下意识。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整个小房间都照得苍白可恶。
泡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缩在她们脚边,尾巴轻轻盖在季臻裸露的脚踝上。
简臻哭累了,眼泪流干了,眼眶疼得发胀,但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把脸埋在季臻的颈窝里,听着季臻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明天……明天会怎么样呢?
好像明天也不会更好,未来也会像这间房子一样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