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一起住之后，进藤光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棋子声会吵醒孩子。

榧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清脆，悠远，余韵悠长——在幽玄之间，这是仪式感；在卧室睡着一个出生四个月的小婴儿的家里，这是丧钟。

第一次试图夜战的那晚，两个人才下到第三十手，旁边就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啼哭。

塔矢亮执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进藤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弹了起来，冲出去之前还不忘回头，压着嗓子放狠话：“封盘！谁也不许偷看！”

等他哄睡了孩子回来，发现塔矢亮坐在棋盘前一动没动，双手扣在膝盖上，目光严格地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三十公分的地板上——用实际行动表演什么叫“我一点都没看”。

进藤光：“……你也不用这么夸张。”

塔矢亮：“对局的公正性高于一切。”

那盘棋最后也没下完。因为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孩子又醒了三次（当然，哄睡这种事一人一次轮流）。

哭声洪亮，尾音还会拐弯。

进藤光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罪魁祸首在房间里转圈的时候，忍不住低头瞪了他一眼：“晃，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哭掉了你爸一块二十目的大棋。”

怀里的进藤晃打了个奶嗝，无辜地看着他。

*

说起“晃”这个名字，在有结果前，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战役打响于出生登记截止日的两周前。当时的战况是：门牌之战刚刚以“两块名牌并排挂”的和棋告终——未婚同居，两户并一户，门口挂两个姓本是天经地义，但“谁的姓挂在上面”这个问题，两个人足足吵了三天——于是双方都默契地决定，孩子的名字绝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打成平手。

第一轮，双方各自提交候选名单。

进藤光把自己的那张纸推过去时，还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说写得仓促，就先想了这几个。

塔矢亮接过来，看见纸上的三个名字是：亮太、亮介，以及第三个——大概是写到这里实在词穷了——孤零零的一个“亮”字。

他握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他把自己的名单推了过去。进藤光接过来一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光希、光一、光辉。

满满当当写了一页，每一个名字里都嵌着一个“光”字，部分备选项后面还用工整的小字标注了出处和寓意。

“……塔矢，”进藤光扶着额头，“我们好像，呃，思路撞车了。”

“嗯。”塔矢亮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耳根有点红，“看出来了。”

两个人隔着满桌的“亮”和“光”，大眼瞪小眼。

谁也不肯用自己的字，谁也不肯放弃对方的字。第一轮，无胜负。

第二轮，引入外援。

和谷义高受邀前来，听完战况之后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提议：“那个……要不别在你俩名字里打转了？我觉得吧，孩子是新的人，起个新的名字——比如，‘秀策’？多霸气！”

“驳回。”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凭什么啊？！”

“压力太大了。”进藤光说，“万一他以后根本不想下棋呢。”

“对棋圣不敬。”塔矢亮说。

和谷：两个人驳回的理由都不在一个次元上，这让他怎么继续出主意！

第三轮，野生外援不请自来。

绪方精次听说了这件事（消息来源不明，进藤光高度怀疑是和谷大嘴巴说的），某天研究会结束后，他慢悠悠地踱过来，推了推眼镜：“起名遇到困难了？我倒有个建议。”

“叫‘目外’怎么样？”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或者‘天元’？再不然，‘劫材’也行——毕竟是你们俩打劫打出来的……”

“绪方老师！！”

进藤光的怒吼吓飞了棋院窗外的两只鸽子。

第四轮，长辈登场。

进藤美津子来家里帮忙的时候，听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了情况，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她抱着孩子，轻轻晃着，随口说了一句：

“其实你们俩的名字，本来就是一个意思呀。”

两个人都愣住了。

“小光的‘光’，亮君的‘亮’——”美津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那孩子正咧着没牙的嘴，对着窗外的太阳手舞足蹈，“不都是亮堂堂的意思吗？非要分出个你我，多见外。”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塔矢亮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进藤光端着麦茶进去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汉字辞典，辞典旁边的便签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字。

晃。

“日，”塔矢亮的指尖点在那个字的上半部分，又移到下半部分，“光。”

“太阳底下的光，明亮、耀眼的意思。”他说，“这个字本身，就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包含了。”

进藤光端着杯子，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一个字，两个人。

“……可以啊塔矢，”他把麦茶往桌上一放，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对方，笑得很开心，“这手棋，妙啊。”

“读音呢？”进藤光又问，“这个字念什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字既可以读akira，也可以读hikaru……好神奇，竟然有这样的存在！”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念こう。”塔矢亮说得不假思索，显然早已想好，“音读。容易发音，也简单，小孩子最先学会认的就是这种短促的音。”

进藤光“こう、こう”地念了两遍，忽然顿住了。

“等等，こう……”他眨了眨眼，“这不也是‘光’的音读吗？”

字是两个人的字，音却是“光”的音。

“嗯。”塔矢亮应得平静极了，平静得像在棋盘前回应一手早已算到的棋。

“你不介意？”进藤光下意识地问。

塔矢亮抬起头看他，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

“这孩子，是你顶着不可想象的压力，一步一步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说，“名字里多一点你，本来就是应该的。”

进藤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麦茶要凉了，快喝。”

于是孩子的名字定了：晃，こう。

*

至于姓，反而是整场战役里最没有悬念的一环。

按规矩，未婚生育的孩子入生育一方的户籍，随其姓。也就是说，从落地那一刻起，这孩子就注定叫“进藤晃”，连商量的环节都没有。

进藤光本来还有点过意不去，斟酌了半天措辞，想问问塔矢亮介不介意——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对方从公文包里抽出的一沓文件堵了回去。

是一套办理亲子认领的全套材料——孩子随进藤光入户籍，而塔矢亮要以父亲的身份认领他，从法律上确立两人的父子关系。每一页该填的都填好了，该贴的都贴好了，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一份誊抄好的棋谱。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你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知道你决定留下他的那一周。”塔矢亮把文件收回包里，语气稀疏平常，“胎儿期就可以办。我查过了，越早办，权益越完整。”

进藤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个……姓的事，你真的不在意？孩子跟我姓，你——”

“进藤。”

塔矢亮打断了他。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落子的位置，然后抬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进藤’，是我从十二岁起，就在追逐的名字。”

“它写在每一张对局名单上，我的视线永远第一个去找它。它出现在哪个赛场，我就追到哪个赛场。”

“现在，这个名字会写在我孩子的名牌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只觉得荣幸。”

那天进藤光借口去看孩子，在婴儿房里待了很久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塔矢亮什么也没问，只是很自然地递了一杯温水过去。

*

“进藤晃”这个名字落进户籍之后，这个家里，就有两个进藤了。

塔矢亮从十二岁起就管进藤光叫“进藤”，叫了快十年，比谁都顺口。可如今他在客厅里喊一声“进藤”，理论上有两个人都该回头——虽然其中一个目前只会吐泡泡。

某天晚饭后，塔矢亮抱着晃在窗边消食，进藤光在厨房洗碗，听见身后那人开口：

“光。”

进藤光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池。

他僵着背转过身：“……你叫谁？”

“你。”塔矢亮抱着孩子，神情坦荡，目不斜视，“家里有两个进藤，容易混淆。从今天起需要区分。”

“晃他听得懂什么啊！他连翻身都翻不利索！”

“迟早会懂。”塔矢亮说，“提前适应。”

理由冠冕堂皇，逻辑无懈可击，只有那一点点泛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进藤光转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地响。过了一会儿，他对着水池小小声地、谁也听不见地嘀咕了一句：

“……叫就叫吧。”

水声里，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

话题回到棋子声。

于是，同一屋檐下的两位职业棋士，达成了一项屈辱的协议——

如果需要夜战，就转移到网上。

棋盘是没有声音的，鼠标是没有声音的，输了棋想骂人也只能在心里骂，全程静音，母婴友好。

进藤光重新启用了他的老小号，【不仅会叠穿还会征子】。

塔矢亮也登上了他当时特地注册的小号，【当然是用尺子量的】。

两个人一个窝在沙发左边抱着笔记本，一个端坐在沙发右边对着笔记本——明明伸手就能够到对方，却隔着一个服务器你来我往。赢了的人会假装不经意地瞟一眼输了的人，输了的人会假装没看见那个眼神，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下“再来一局”。

婴儿监视器在茶几上幽幽地亮着，传来均匀的小呼噜声。

这就是进藤家（与塔矢家，门牌并列）的深夜日常。

*

又是一个周二的深夜。

塔矢亮去关西棋院出差讲棋，不在家。进藤光哄睡了晃，独自上线，打算随便下两盘活动活动脑子。

排行榜上冒出来一个陌生的ID。

【住在一起好复盘】。

等级lv2，注册时间三天前，战绩十七胜零负。

进藤光盯着那个ID看了两秒，没来由地觉得这名字有点奇怪。再看这个战绩——肯定是哪个无聊的职业棋士的小号。

这种事圈子里多了去了，比如某个曾经注册小号陪他下了一整个禁赛期的家伙。

对方发来了对局申请。

进藤光点了接受。

下到第二十手的时候，进藤光的眉毛挑了起来。

下到第四十手的时候，他盘着的腿放了下来。

下到第六十一手——对方在右边一带下出了一记又狠又准的“靠”，不偏不倚，正好掐在他这两周以来落子最随意的那个套路上，像有人拿着他最近的棋谱，在他的坏习惯上贴了一张罚单。

进藤光瞳孔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