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握紧了拳头,却没有试图解释什么。
“你真的很不对劲,塔矢。”进藤光慢吞吞地说,“你……是不是在折腾你自己?”
“我……”出自本能地想要反驳,但塔矢亮只觉嗓子哑得厉害,“没有”两个字在进藤光如绿色宝石般的眸子注视下,一点都发不出声音。
“和我下一局。”
进藤光这么说着,将塔矢亮手边的棋盒拿了过来。盖子本身就是打开的,他便抓了几子。棋子落在盘面上,发出落雨般的清脆声音。
塔矢亮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片刻之后,他也不再迟疑,从棋盒中抓子猜先。
下到中盘,进藤光面色凝重地看着棋盘,说:“塔矢,你输了。”
塔矢亮执子的手微微颤抖,过了十几秒,他才把手中的白子放回了棋盒中,“哒”的一声之后,他垂着眼道:“我输了。”
赢了的进藤光丝毫没有愉悦兴奋的模样,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说:“塔矢,你的心不静。”
“我知道。”塔矢亮抬起头,像是放弃般地承认,“你在我面前的话,我很难真正的平静——其他时候还可以装上一装,下棋的话,就完全没办法瞒过你。”
“你……你还没调整好啊?”进藤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都没到这种程度啊。
塔矢亮的眼睛隐在墨绿色头发的刘海里,让进藤光一时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过了很久,久到进藤光以为塔矢亮不会再回答之时,塔矢亮才抬起头,用亮得像两颗寒星一样的眼睛看向进藤光。
在这样的注视下,进藤光居然有了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随即,塔矢亮开口了。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那天没有约你来围棋会场,而是去了我家?”
进藤光咽了下口水。
他好像确实问过,当时塔矢怎么说来着?
因为双人棋是新赛制,最好保密练习?
他那时也没觉得这个说法多合理,只是没有多想……
“因为我有私心。”
塔矢亮用近乎决绝的态度说道,“因为我想单独见你。”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缓,像深潭的水流。可奇怪的是,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生了根,牢牢地扎在空气中,又钻进进藤光的耳朵里。
在大脑正式处理这个信息前,进藤光已经依据本能地开口问道,“什么?”
塔矢亮苦笑了一下,说:“那段时间,你分化成omega,我能感觉出来,你在躲我。”
“我那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进藤光避无可避地想起自己当时确实是这个心态,便哽住了,没再往下说。
不过,他也没有和当初佐为消失之后拒绝比赛一样,他只休息了几天就回归了啊——塔矢亮又为什么要单独见自己?
又是要说教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塔矢亮就继续开口了,“所以那件事会发生,根归结底,是我的原因。如果你当时在家,或者说在会所这里,都不会演变成最后那个样子。”
“别想了,塔矢。”
直到现在,进藤光才明白了对方一直在纠结什么。他始终无法放下内心深沉的负罪感,而自己的“不在意”更加重了他的痛苦。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日子总还要过的。”进藤光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说出这种电视剧里老掉牙的台词,“如果背负着重担一直走不出来,才会让那天的意外变成一辈子的悲剧——”
“进藤!”
这一声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进藤光听得浑身一激灵,还以为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下一秒,他下意识地四下环顾,觉得围棋会所里这么多人,塔矢亮总该收敛一点——
可但凡稍微靠近他们座位的人,都一齐起身换位置了,默契得令人害怕。
进藤光无话可讲,他头一次也想跟着一起跑掉。
他抬起头,硬着头皮看向塔矢亮,只见对方的眼睛里冒出了深沉的怒火,而在那愤怒之下,翻滚的是无法排解的,浓郁到漆黑的苦涩。
“但凡、但凡我没有私心,我都能说服自己,那件事是紧急意外,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无可厚非。”
“但是,我——”塔矢亮一字一顿地说着,嘴唇被他咬得近乎发白,仿佛是拿着刀子在自我凌迟。
“我分辨不清的,不是当时情况的紧急程度,不是到底该采取哪种程度的急救措施,而是——我是不是卑劣地顺势而为了!”
看着塔矢亮激动到呼吸都变得又急又重,进藤光突然有种自己神魂分离的微妙感。
即,坐在塔矢亮对面的他本人,还是保持着错愕、惊讶等一般人会有的反应,可他的灵魂却好像飘了出来,正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切,并且毫无紧张感地在思考一个问题——塔矢亮,他这么激动,是为什么啊?
他那双漂亮的手,修长的手指都不受控制地攥紧,骨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看起来又很难过。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进藤光突然觉得自己身体里也有什么情绪在叫嚣着,拼命地撞着栅栏,撞得他每一根血管都在轰轰作响。
好痛……
那份来源于塔矢亮情绪里的哀伤,因为那双幽邃眼眸的注视,传导到了他这里。
这份痛楚点燃了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却无处发泄的引子,滋啦啦一路烧到脑子里,“啪——”的一声,他那飘在空中的灵魂才猛地落了回来。
“塔矢?!”
进藤光懂了,他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