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段话时,进藤光微微前倾,目光稳稳地落在对方身上,不犹疑,也不闪躲。那眼神里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却有着一股沉静如深潭的力量。
宫下懂了,进藤光说的那些话,是他笃定而无畏的落子。
——这个人,绝不是他想象中的柔弱受害者。
*
等进藤光签完字,走出了充当临时调查室的会客间后,果不其然地见到了在外面等待的,满脸焦急的进藤美津子。
“怎么样了?”
扫了一眼后面鱼贯而出的其他四人,美津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询问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实在没法让她不担心。
“没什么啦,他们就是问一问情况,回答完就好了。”进藤光笑了笑。
“他们……没有问什么让你难受的话吧?”美津子还是不放心。
“没有,这可是全程录音录像,谁也没问不该问的。”
进藤光脸上的神色很轻松,多少打消了一些美津子的疑虑。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只听到进藤光说:“妈妈,约好的见面时间快到了,我们快过去吧。”
今天的两个行程,进藤光本想自己一个人完成的,但美津子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于是进藤光便只能和她同行。
见面室外,美津子又一次问道:“小光,你还是坚持要单独见他吗?”
“嗯。”
“你现在见他,会不会情绪激动?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回去——”
“真的没事,妈妈!”进藤光已经有点哭笑不得了,“相信你的儿子,好吗!”
“好吧。”忍住了继续絮叨的念头,美津子便在见面室外的等待区坐下了。
下午两点整。
进藤光被引导着来到了隔绝了房间一半空间的玻璃前时,塔矢亮已经坐在对面了。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但墙面上装着的几个不同方向的摄像头,正发出微弱的,运行的亮光。
进藤光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塔矢亮的手和脚。
……还好,没有手铐脚链这种东西。
果然,来的路上七想八想的那些都是自己吓自己!
还没等进藤光做出任何其他举动,塔矢亮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进藤!”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哑了,尾音轻轻发着颤。
塔矢亮那仿佛任何急风骤雨都无法刻下裂隙的脸上,露出了底下深深的,被愧疚灼伤的狼狈。
“……对不起。”
说完这句,他垂下了眼睑,仿佛不敢再看进藤光似的。
进藤光半张着嘴,无法忽视对方眼下那明显的淡青痕迹。
塔矢他,最近在这里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
恍惚了一瞬之后,进藤光晃了晃脑袋,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进藤光选择先坐了下来。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真的由于自身意志力坚定,还是这玻璃把信息素都隔绝了,进藤光觉得他自己并没有出现什么传说中的下意识要亲近、臣服alpha的冲动。
甚至,他在脑内预演了一下,如果现在塔矢和他争论的话,他们还是会像之前一样吵起来——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塔、塔矢……”
进藤光下意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听到他的呼唤,塔矢亮的身体一震,随即他咬紧了下唇,握拳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震颤着。
“进藤,我……”
还没等他充满了懊恼的嗓音再往后说什么,进藤光只轻轻地说了一句,“有十七天了。”
“……什么?”塔矢亮抬起头,看向进藤光。
“距离上次和你下棋,已经有十七天了。”
他说这话时,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被时间丈量过的事实。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事,那些剧烈的、撕扯的、让人喘不过来气的瞬间,都在这十七天里慢慢沉淀下去,像风暴过后的海面,只剩浅浅的、均匀的起伏。
这十七天,让一个人学会把往事放回原处,然后轻轻地、不带重量地,把它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