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镜晚是被一种温热的触感弄醒的。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右手腕上,不重,但很暖,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陆沉舟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捧着他的右手,拇指在腕关节上慢慢画着圈。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不像那个在赛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死神,更像是一个在清晨安静守护着什么的人。
“几点了?”林镜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七点二十。”
“你一夜没睡?”
“睡了。醒了。”
林镜晚知道他没怎么睡。因为陆沉舟坐着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连衣服都没有换。他只是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在林镜晚的床上靠了一夜。床不大,两个人睡有点挤,但林镜晚记得自己整夜都睡得很沉,因为身后始终有一个温暖的胸膛贴着。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好。不想吵醒你。”陆沉舟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而且你的手昨晚肿了。我给你按按。”
林镜晚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关节确实比昨天肿了一点,大概是昨天情绪起伏太大,血液循环不畅。但陆沉舟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那种酸胀感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暖意。他想起昨晚自己哭了一场,哭完就睡着了,没有戴护具。陆沉舟帮他戴上了,大概是在他睡着之后。这个人总是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也出现。在他醒着的时候做一切,在他睡着的时候做剩下的一切。
“你按了多久了?”林镜晚问。
“没多久。”
“你每次说没多久,都是很久。”
陆沉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继续按着,拇指的力道时轻时重,像是在遵循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他的手指很凉,但揉过的地方会变热,像是把他的体温通过皮肤传递到了林镜晚的骨头里。
“今天RE有训练吗?”林镜晚问。
“下午有。”
“那你上午不用回去?”
“不用。”陆沉舟抬起眼睛看着他,“上午陪你。”
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林镜晚靠在床头,陆沉舟坐在床尾,两个人的脚在被子下面碰在一起。陆沉舟的脚很凉,林镜晚的脚也不热,但碰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都变暖了一些。
“我想试试左手。”林镜晚说,“不训练,就是试试。”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试多久?”
“十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
“五分钟。”
林镜晚笑了,笑得很无奈。“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把键盘从桌上拿过来,放在腿上。左手放上去的瞬间,手指在键帽上停了一下。这个姿势太陌生了,平时右手负责的技能键现在要由左手来按,平时左手负责的移动键位也要由左手来按。一只手要做两只手的事,像是让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他把键位重新绑定了一遍,把技能键挪到了键盘右侧,用左手小指去够。很别扭,像是在用不习惯的姿势写字,每个字母都要想一下才能写出来。
他打开自定义房间,选了一个最简单的靶子。左手中指按W,角色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无名指按Q,技能放出去了,但准星完全偏了。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偏。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准星终于落在了靶子上,但技能已经放完了。他放下手,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弹道,没有说话。
“五分钟到了。”陆沉舟说。
“嗯。”
“感觉怎么样?”
林镜晚想了想。“像重新学走路。不是不会走,是腿断了,要用拐杖。拐杖能用,但走不快,走不稳,走不出以前的样子。”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把键盘从林镜晚腿上拿开,放回桌上,然后握住林镜晚的右手,重新开始按摩。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腕关节,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按回去。
“不用急。”陆沉舟说,“你有的是时间。”
下午陆沉舟走了之后,林镜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终焉城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今年大概是例外。他想起昨晚陆沉舟说“你比雪好看”,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说最动听的话,用最平静的语气。做最温柔的事,用最冷漠的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是队长发来的消息。
队长:下午来训练室。不来训练,来看录像。大家一起看THUNDER的比赛录像,分析问题。队长没有说“你也要来”,但林镜晚知道队长是让他来的意思。因为他说过“等你回来,我想让你参与战术制定”。现在就是“参与”的开始,不是等他回到赛场上才参与,是从现在开始,从他还不能用手打比赛的时候开始。
林镜晚穿好衣服,戴上护具,走出房间。走廊有点冷,他加快了脚步。训练室的门开着,灯全亮了,所有人都在。队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阿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调试设备。辅助和突击手在低声讨论什么。教练靠在角落的墙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到林镜晚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阿燃冲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来了”。队长说“坐”,林镜晚在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坐下来。右手放在桌上,护具在灯光下显得很显眼。
“好,我们开始。”队长在白板上画了起来,“昨天第二局,我们从开局到第十四分钟都是优势。问题出在第二十二分钟那波团战。”他在白板上画出了河道的地图,标出了每个队员的位置,“当时Burning在这里,位置很好。辅助在这里,视野也做了。但THUNDER的辅助从这里闪现过来。”
林镜晚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圆圈和箭头,想起自己在分析里写过THUNDER辅助的视野习惯。但他没有提到这个角度,因为在他的分析里,THUNDER辅助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闪现过。他学会了新东西。他在没有上场的情况下,从一场输掉的比赛里学到了新东西。
“他为什么能从那个角度闪过来?”队长问。
没有人回答。林镜晚开口了。“因为我们的视野只做了河道这一侧。另一侧是盲区。”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队长手里拿过记号笔,在另一侧画了一个圈,“THUNDER的辅助之前从不在这个位置做视野,所以我没有写进分析里。但他们今天做了。他们研究了我们的视野习惯,他们知道我们会把注意力放在河道,所以他们的辅助提前绕到了我们的盲区里。”
队长看着他。教练看着他。队友们都看着他。
“这是他们的新战术。”林镜晚说,“不是临场发挥,是赛前设计好的。他们在研究我们。我们也要研究他们。”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教练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欣慰的笑。“Ghost,”教练说,“你坐在场下比坐在场上看得更清楚。”
林镜晚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在场上的时候,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操作上,集中在和对手的对位上,集中在每一波团战的胜负上。他看不到全局,看不到那些细微的战术变化。他在场下的时候,不需要操作,不需要对位,只需要看。看到的东西反而更多了。“等我回来,”他说,“我会把场上和场下看到的东西结合起来。”
那天下午他们看了两个小时录像,分析了每一个失误、每一个被击杀、每一个团战的决策。林镜晚说得最多,比队长还多。他以前在队里话不算多,因为他不是指挥,他的任务是杀人,不是说话。但今天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了要害。
阿燃在休息的时候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今天话很多。”
“是吗?”
“比你过去一个赛季加起来都多。”阿燃在他旁边坐下来,“但说得很好。你应该多说。”
林镜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以为我的任务只有杀人。但现在我觉得,我的任务不只是杀人,是让团队赢。杀人只是让团队赢的一种方式。”
阿燃看着他,笑了。“你现在说话像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