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韩璋十五岁始听政,十八岁自行批阅奏章,二十岁加元服,正式亲政。为向天下昭示她彻底放权,三十六岁的李汀搬到了上林苑的宣曲宫。她本想在那里长住,远远地离开那个令她厌烦的漩涡。每日清晨用罢朝食,她便去看上林苑里养的大象。
那头象是南越进贡的。头一回见时,李汀站在围栏外,看它慢悠悠地卷起一捆嫩枝送入口中,蒲扇似的耳朵轻轻拍打着颈侧,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竟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曾对身旁的宫人感叹,世上竟有这样从容的生灵。在象的身边,她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她觉得那象与自己的处境有几分相似,困在华美的牢笼里,便给它取了个名字,唤作“山君”。
宫人小声提醒她,山君是虎的别称。李汀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后来她甚至大着胆子亲手给象喂食,看那长而柔软的鼻尖从她掌心里卷走果子,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还挽起衣袖,为象冲澡,水泼上去,象发出低沉的鸣声,吓得身后一众宫人面如土色。那是她为数不多的逾矩的时候。
她曾听人说起,象不止南越有,大炎西南边陲的山林里也有。她一直想亲眼去看一看。但直到她合上眼的那一刻,也没能离开长安。
这一世,她不想再等了。
大伯的庶长女李泠,许多年前嫁到了益州临邛。李汀打算趁这次远行,去探望这位多年未见的长姐。她决定先往吴郡看望外祖母,再从吴郡溯江而上入蜀。
仲春时节,五原别业的桃花开得正盛,李汀带着环首和护卫与给外祖母和刘嫣备好的礼物出了城。沿着先前走过的路线,先到洛阳,再入汴渠,经徐州入泗水、淮河,辗转邗沟,在瓜洲渡横渡长江,和以往差不多,历时近两个月。
外祖母老远看见李汀的马车停在门外,便拄着杖急急地往门口走,侍女搀都搀不住。李汀跳下车,快步迎上去,外祖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枯瘦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眼眶一红,只说了句“长高了,比上回高了”,便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刘嫣回刘府迎接她。身后两个乳娘各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两个白白净净的小娃娃,正含着手指,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刘嫣说她一直觉得李汀唤作“小虎”甚是妙,便给两个女儿取了异曲同工的名字,大的叫大熊,小的叫小熊。李汀听了,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弯了腰。她伸手去逗两个小娃娃,大熊抓住她的手指不放,小熊则扭过头去,把脸埋进乳娘怀里。
刘迟如今已入了楼船士,负责太湖及周边水域的防务。听说李汀到了,特意告了假赶回来。他比从前黑了许多,肩膀也宽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李汀每日陪着外祖母说话、散步。外祖母的精神比前年差了些,记性也不大如前,有时问过的事隔一阵又问一遍,李汀便一遍一遍地答,从不厌烦。到了夏末,她对刘嫣说自己真正的目的地是益州临邛,想去看看堂姐李泠。刘嫣一听便来了精神,说她正想去蜀锦的产地亲自采买,两人一拍即合。
初秋时节,暑气尚未褪尽,李汀和刘嫣辞别了外祖母。外祖母送她们到门口,拄着杖站在门廊下。马车缓缓驶动,李汀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挥手,喊着让她快回去。外祖母没有动,只是抬起手,缓缓挥了挥。马车沿着巷子往前,李汀回头去看,外祖母还立在原地。直到马车转过街角,那道影子和门廊下的身影一起被屋墙遮住了,再也看不见。
从吴郡出发,沿着长江一路西行,经九江,过夏口,抵达荆州。船行江上,两岸的景色渐渐从水乡平原变成了连绵的山峦,江面也越收越窄。在荆州停船补给时,李汀得知了韩陵登基的消息。
那是在荆州的传舍里,她正和刘嫣坐在堂中用饭,驿丞领着几个驿卒在廊下张贴告示,又在门前的木牌上悬了素帛。李汀放下竹箸,问驿丞出了什么事。驿丞躬身答道,先帝驾崩,太子即皇帝位,传诏天下,今日刚到的文书。刘嫣转头看她,李汀沉默了一息,又拿起竹箸,继续夹菜。
从荆州重新登船,开始溯江而上,便是入蜀最险的一段水路。三峡两岸峭壁如削,江面在此骤然收束,湍急的水流撞击在礁石上,激起丈余高的白浪。船身剧烈摇晃,艄公们赤着脚踩在船板上,喊着号子,竹篙在岩壁上撑得弯成一道弧。
李汀在身上绑了好几个腰舟,用麻绳系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像背了一串葫芦。刘嫣见她这副模样,笑得直不起腰。李汀不理会她的嘲笑,反而劝她也绑一个。刘嫣摆摆手,说她水性好得很。结果刚过了巫峡,船身被一股暗流猛地一推,刘嫣没站稳,险些滑出船舷,被李汀一把拽住胳膊拉了回来。从那以后,刘嫣身上也多了两个腰舟。
穿过三峡后,江面豁然开阔,两岸的山势也渐渐平缓下来。一行人抵达益州治所成都时,已是十月末。从成都换走陆路,经双流、新津,一路向西,跋涉百余里,总算到了临邛。出发时还是初秋,到达时已是腊月,路旁的野草从青绿走到枯黄,又从枯黄走到霜白。这一路,走了整整四个月。
李汀没有提前写信知会李泠。她想,信走驿道,人也走驿道,人和信怕是差不多同时到,不如直接登门。于是她到了临邛,向人打听了蜀郡都尉的府邸,便径直去了。
都尉府是座三进的院落,夯土围墙,黑漆大门。门房进去通报时,李泠正坐在堂中熏笼旁做针线。她以为自己远嫁益州,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娘家人了。听见门房说“女君的妹妹,长垣侯府三君前来拜访”,她抬起头,手里拈着的针停在半空,愣了片刻,才放下针线,快步迎了出去。
李汀站在门外,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刘嫣。李泠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离开长安那年,李汀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梳着双丫髻,整日在院子里追着李沛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又追上去。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却已是个身量颀长、眉眼沉静的年轻女子了。
她以为自己远嫁益州,与家中亲人此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一开口声音便哑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她先前已收到祖父去世的消息,此刻见到李汀,远嫁的孤寂、对家的思念、未能在祖父灵前尽孝的愧疚,一齐堵在喉间,两行泪便再也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