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案前,学子桌的位置已空了大半,而一身青色长袍的陆安正襟危坐,正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曲目。那双平日里冷淡又潋滟的眸色中,难得流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趣味。
邹杉杉朝他的目光一看,顿时笑了。
“大江东去浪千叠,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红生扮相的关公一刀一船,威风凛凛。原来台上唱的是“单刀会”。
她悄然走去,冷不丁坐到陆安身侧,笑盈盈道:“一个人看戏多无聊。不如一起?”
端坐着的青年闻言抬头,“不了。”他话音刚落,见对面的少女小嘴一扁,似是难过。
“你是女子,和我孤男寡女坐在一处,于你名声不妥。”陆安顿了顿,斟酌道。
须臾,却听见一声浸着甜意的笑声。
“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本小姐才不怕呢。”邹杉杉不屑道:“那都是束缚女子的东西,喜欢就要大声说。”
她弯了弯黑眸,白净的瓜子脸上写满了张扬和纯澈。“陆安,你长得真好看。”
“眼睛好看,薄唇好看,人也聪明,而且吃软不吃硬。”
陆安被她直白的话语愣住。
“对不起邹小姐...”他回过神道。
拒绝的话语还未说出,只觉唇上一热。白皙的指腹轻轻按住了两片薄唇,堵住了陆安所有的未尽之语。
邹杉杉此时也有些脸热。她虚张声势道:“你是不是讨厌我?”
讨厌?
陆安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少女,像是黑色世界中一枝横冲而出的蔷薇,生动、热烈...
怎么会有人舍得讨厌。
然而陆安还是逼着自己错开了目光,硬生生想要说出一个“嗯”字,却听得少女的话中似带了哭腔:“原来你真的讨厌我啊!”
他的胸口一堵。“没有。邹小姐很好。”
邹杉杉破涕而笑,得逞道:“那你喜欢我咯?”
“我...”陆安见她重又笑起,不再被她牵着话走,淡声道:“邹小姐,那日初见在下不过是顺手扶起,还请莫要挂怀。你我身份悬殊,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此生无心情爱,想来邹小姐也是错将感激当成了其他,往后愿您顺遂喜乐,觅得良人。”
“莫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青年低着头,冷淡自持。
邹杉杉站在那,眼中一酸,说不难过肯定是假的。听到这番礼貌又坚决的话语,她再也不愿待在原地。
“对不起,陆公子,以前是我打扰了。”少女似有泪意,却梗着脖子不肯在人前示弱:“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说完便扭过头,姿态漂亮地回到座位。
夜风勾勒出她纤薄挺直的背,黑发金摇,落寞却骄傲。
陆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密又千丝万缕的生疼。他忍住了想要追上前的冲动,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回台上的戏班。
“关某一生,只凭这腔热血。”台上的大刀舞的赫赫生风,唱至叫好处引得一阵喝彩。
戏文还是那个戏文。
可陆安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进去。
......
喝彩声是从最西边的地方传来。
端着酒杯的两名青年并肩往安排的学子桌走去。左边是位蓝衣进士,浓眉方脸,一身正气。右边则是一位书卷公子,面目沉静端正,余光不时朝着崔见月那桌瞥去。
“好!”
林纯擅跟着崔楚翊敬酒回来,恰好看到关公挟持鲁肃,于千军万马中全身而退一幕,不禁心血澎湃,击掌叫好。
他拉了拉崔楚翊的袖子,见他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崔见月的方向,以为他是担心他姐,于是道:“崔兄,若是你放心不下阿姐的话,那便过去和她报个平安嘛。”
林纯擅便是之前登闻鼓案的那名少年,同家中胞姐相依为命,感情甚笃。自从上次朝廷还他一个公道后,他与阿姐终于团聚,虽日子贫苦却心满意足。前段时间破格参加今年春闱后,凭真才实学中了二甲第三名,和崔楚翊一同分到了礼部,两人颇为交好。
崔楚翊听后一时无言,复又端杯饮尽剩余的热酒,轻声道:“我们回去吧。”烈酒入喉,他的眼底流露出几分黯然。
那个曾经护着他、陪他嬉笑打闹、眼中全是他的阿姐再也回不来了。
林纯擅本就是个热心肠的男儿,见崔兄这般苦恼,安慰道:“一家人没有什么隔夜仇的,你和崔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男子汉大丈夫低个头,把话说开了就好。”说着就拉他往前面的桌席走去。
崔楚翊本想拒绝,却又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跟着林纯擅走去,心中隐蔽地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身侧依旧是林纯擅的絮叨宽慰:“崔兄,莫怕。”
他认真道:“若有不平事,拍案起微末。这是我伸冤前夕崔兄你鼓励我所作,那会我正是靠着一股莽劲为自己为家人争取到了未来。如今你有什么烦恼,我怎能袖手旁观。”
崔楚翊的酒忽然醒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还在说话的青年,眉宇间的神色真诚直率,就这样大喇喇地将那句诗说出。他眉心微皱,最终委婉道:“我也没做什么,不过发自本心。这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林兄莫要再提,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啦。”
他一副受之有愧的神态。林纯擅的目光更是钦佩动容:“崔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不畏强权、赤子之心。我真的太佩服你啦!你处事得体,从心所欲不逾矩。”
蓝衣青年的话匣子滔滔不绝,“就说今日晚宴,我跟着崔兄学到好多。我这个人很笨,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时常容易得罪人。而崔兄你如何接话如何周旋,都人情通达,真的太厉害了!”
崔楚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惭愧惭愧!林兄才是真的赤子之心。”他嘴上应付着,心中却是有些不耐。
劝说林纯擅去敲登闻鼓本就是裴公子吩咐的差事,千万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和林纯擅曾经相识,从而顺藤摸瓜查到这出,坏了公子的大事。况且入职礼部后两人的交好也是他刻意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