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阳光褪去正午的灼烈,变得温软而绵长,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错落的光影。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微黄的落叶,慢悠悠飘落在干净的柏油路上,给喧嚣的金融商圈,添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资管公司的正式录用通知已经下发,租房的手续也全部办妥,连日来压在温书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
她按照公司要求,今日专程前来办理入职前的最终手续,顺便熟悉办公环境、对接后续入职安排。
从写字楼里出来时,不过下午四点半。
天边云卷云舒,光线柔和,照在身上暖意融融。温书抬手轻轻理了理身上简约的针织衫,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熬过了求职碰壁、租房爽约、莫名被窥的糟心日子,终于要迎来安稳的新生活。
她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踏入心仪的行业,拥有一份配得上自己实力的工作,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真正站稳脚跟。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卷入任何纷争,只靠自己,踏实前行。
这份踏实与底气,是她自己挣来的。
温书没有立刻打车回去,想着时间尚早,便沿着街边慢慢行走,想趁着这份难得的轻松,梳理一下接下来的入职规划。她步履平缓,眉眼舒展,连日来因不顺与失落积攒的沉郁,都在这一刻慢慢消散。
只是,清晨路口施砚那道冷漠决绝的背影,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时不时闪现在脑海里。
每想起一次,心底便会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
她不是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浅薄,不是所有的在意都能得到回应,也不是所有的靠近都能被接纳。施砚的刻意疏远、视而不见,已经把“互不打扰”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她也早已说服自己,收起多余的念想,守住分寸,不再去在意,不再去期盼。
可理智归理智,心底那份悄然滋生、还未完全褪去的在意,却没那么容易彻底清零。
终究是放在心上过的人,终究是在无数个瞬间,让她觉得温暖与安心的人,怎么可能说放下,就立刻放下。
温书轻轻叹了口气,甩了甩头,试图把纷乱的思绪甩开。
没必要再想了。
她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施砚身处资本风云的中心,步步惊雷,周身都是她看不懂的博弈与纷争;而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凭能力工作,过安稳平静的生活。
本就不该有交集。
从此,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她收敛心神,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街道上,准备穿过前方的十字路口,前往地铁站乘车。
就在她抬步走向路口,目光随意向前方扫去的瞬间,脚步,猛地僵在了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前方不远处的商务会所门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清晰地落入她的眼底。
左侧的人,身姿挺拔清瘦,一身浅灰色西装,气质清冷疏离,眉眼深邃,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施砚。
而此刻,施砚的身边,走着一位气质温婉、从容大气的女人。
女人穿着米白色的干练套装,长发挽得整齐,妆容得体,眉眼温和,举手投足间都是历经岁月沉淀的优雅与成熟。她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和施砚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得体的笑意。
施砚没有像面对自己时那样,满脸冷漠、眼神疏离。
她微微低着头,认真听着身边女人说话,神情平静,没有半分不耐,甚至在女人话音落下时,轻轻点了点头,回应了一句什么。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并肩行走,姿态自然,交谈融洽,气场莫名契合。
远远看去,那般般配,那般默契,那般……格格不入的亲密。
温书站在原地,浑身像是被瞬间定住,动弹不得。
刚才还舒展的眉眼,瞬间僵住,嘴角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风从身边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可她却觉得,心底比这秋风还要冷。
原来如此。
原来清晨路口的冷漠无视,从来不是她的错觉。
原来不是施砚生性冷淡、不善交际,不是她对所有人都疏离客气,只是她的温柔与耐心,从来都不是给自己的。
她可以对旁人从容回应,可以和旁人并肩同行、轻声交谈,可以露出那样平和放松的神情,却唯独对自己,视而不见,避如蛇蝎。
温书的指尖,不自觉地紧紧攥起,掌心微微泛白。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不是愤怒,不是怨怼,是铺天盖地的失落,还有难以掩饰的难堪。
她一直以为,是彼此关系不够亲近,是局势太过复杂,是施砚身不由己。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打碎了她所有自我安慰的借口。
她甚至还在心底,偷偷为施砚的冷漠找过无数个理由:她太忙了,她压力太大了,她有难言之隐……
现在看来,所有的理由,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
不过是,她不够重要,不值得她停下脚步,不值得她给予半分在意。
站在不远处的施砚,其实在温书出现在路口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施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
她明明已经足够小心,刻意避开了温书可能出现的所有路线,刻意减少了在公共场合露面的机会,就是为了避免再次碰面,避免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更避免温书被卷入多余的是非。
可偏偏,造化弄人。
更让她心慌的是,她此刻,正和沈知予并肩走在一起。
刚刚结束商务洽谈,沈知予主动提出送她到路口乘车,两人顺路同行,全程都是纯粹的工作交流,没有半分逾界,没有丝毫私情。
可落在远处温书的眼里,却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施砚清晰地看到,温书在看见她和沈知予的那一刻,原本清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种从满怀期待,到骤然落空,最后彻底死寂的光芒。
她看到温书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看到她攥紧的手,看到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
密密麻麻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全身。
比自己受再多的委屈、再多的打压,都要疼。
她想立刻推开身边的人,想冲过去,想和温书解释,想说这只是工作伙伴,想说她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想说她心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把温书眼底的失落与难堪,全都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