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缠缠绵绵多日,终于在这一日午后,彻底歇了势头。
云层缓缓散开,久违的天光穿透云层,落在整座老城之上。老巷里的湿气被阳光一点点蒸散,不再是之前那种黏腻闷沉的气息,反倒透出一股清新鲜爽。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干,只在石缝深处还残留少许水迹,墙根的青苔绿得发亮,被阳光一照,泛出温润的光泽。
檐角还挂着零星水珠,被风一吹,缓缓坠落,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空气里混着草木、泥土与老砖的味道,深吸一口,清爽通透,连日来的沉闷一扫而空。
施砚站在窗边,微微推开半扇窗。
风迎面拂来,带着雨后独有的清冽,吹散了屋内积攒多日的阴湿气息。她微微眯了眯眼,望向巷中,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熟悉的角落。
自温书那日登门之后,她的心绪,比以往更加安定。
没有了之前的纷乱浮动,也没有了刻意压制的紧绷,只是多了一丝极淡的牵挂。偶尔伏案久了,便会不自觉走到窗边,望一望那条安静的巷子。
没有刻意等待,只是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份留意。
桌上,温书送来的那套书签被她放在显眼处,没有收进抽屉,也没有刻意摆弄,就那样静静摆着。每次抬眼看见,心底都会泛起一丝浅淡柔和的暖意。
施砚很少会被一件小物件、一个人,影响如此之深。
她向来理性克制,习惯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冷淡外表之下,可面对温书这样始终守着分寸、带着赤诚的人,她所有的戒备与疏离,都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瓦解。
这些年,她把自己困在这间三楼公寓里,与数据、资料、公式为伴,隔绝外界喧嚣,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温暖。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习惯所有孤寂,直到对所有靠近都无动于衷。
可温书的出现,像一缕穿透雨雾的阳光,不刺眼,不灼热,却足够轻柔,足够坚定,一点点照亮她封闭已久的世界。
施砚轻轻抬手,指尖拂过窗沿。
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底却一片温润。
她忽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这一次,她不想再只站在窗后静静凝望。
不想再只被动等待对方出现。
不想再固守着自己的孤寂,任由那点细微的在意悄悄沉淀。
她想主动一次。
不是刻意,不是勉强,只是顺着心底的情绪,自然而然地,靠近一点。
施砚微微定了定神,转身走到桌边,简单收拾了一下散落的资料,将桌面整理整齐。她没有过多犹豫,拿起门边的钥匙,轻轻带上房门,缓步走下楼梯。
水泥楼梯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沉稳而平缓,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走出老公寓,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施砚微微抬眼,望向幽深的巷子。
雨歇之后的老巷,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偶尔有一两只小鸟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叫上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风穿过巷弄,吹动两旁老树枝叶,沙沙作响。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脚步放缓,心境平和,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晴好,又像是,在寻找一抹熟悉的身影。
施砚很少会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
从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规划得清清楚楚,工作、演算、研究、复盘,几乎从不给自己留下放空闲逛的时间。可今天,她却愿意放下所有事务,就这样安安静静走在这条巷子里。
只因为,这里曾出现过一个让她心绪微动的人。
她慢慢走着,目光随意落在两旁的老墙上,看着那些被雨水浸润出的斑驳痕迹,看着墙缝里钻出的细小野草,心底一片平静。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的转角时,脚步忽然顿住。
转角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
温书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人,微微一怔,抬眼看来,四目恰好相对。
温书今天没有撑伞,身上穿着简单干净的衣衫,长发被轻轻束起,露出一截光洁脖颈。她手里抱着几本书,应该是刚从图书馆回来,顺路走进这条老巷,想再感受一次这里的清净。
她没有打算上门打扰,只是想在巷中站一会儿,看看这片雨歇之后的晴好光景。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施砚。
温书的耳尖微微一热,却没有了往日的慌乱与局促,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又自然:“前辈。”
施砚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她,比在雨雾中多了几分明朗干净,眉眼柔和,神色坦然,心底那点浅淡的在意,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落点。
她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日里温和许多:“这么巧。”
“嗯,我刚从图书馆回来,顺路进来走走。”温书轻声解释,语气坦荡,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来到这里的事实。
分寸依旧在,却少了几分小心翼翼,多了几分坦然亲近。
施砚的目光轻轻落在她怀里的书上,扫过封面,大多是专业相关的书籍,看得出来,即便课题已经结束,她也依旧没有松懈。
“还在看书?”施砚随口问道,语气自然,像是熟识已久的朋友,没有丝毫疏离。
“嗯,趁着有空,多学一点。”温书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前辈呢?怎么也出来了?”
话一出口,她才微微觉得有些唐突,连忙补充:“我不是刻意打扰,只是……”
“没什么。”施砚淡淡打断她,没有丝毫不悦,“屋里闷,出来走走。”
简单一句解释,坦然平和,没有掩饰,也没有刻意编造理由。
温书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眼底泛起柔和的光。
她能感觉到,施砚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不再是冷冰冰的戒备,不再是刻意拉开的距离,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淡,而是真正放下了大部分心防,用最平和、最自然的态度,与她站在一起。
两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保持着一段舒适而妥帖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