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霡霂连绵数日,空气里潮湿得几乎能捏出水。
整条老巷都浸在这种黏腻的氛围里,青石板被雨水浸成深黛,墙边的青苔泛着冷意,风一吹,湿冷的气息钻进衣领,叫人觉得沉闷。
距离上次登门,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日里,温书没有再来打扰,而是把施砚那日指点的思路吃透,把卡住的模型彻底理顺。
她太了解施砚的性子——表面冷淡,心里筑着一道高墙。所以她一直沉得住气,守着分寸,不急不躁。
她明白,人与人之间的靠近,急不得。
这天午后,雨势稍歇,天地笼着一层轻纱似的溟濛。
温书整理好课题笔记,撑了一把素色的伞,慢慢往老巷走。
她不是来继续提问,只是想当面道谢,不耽误太久,说完就走。
到了施砚家门口,她安静站在雨里,与门扇保持着一段温良的距离。
指尖轻抬,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清响,不吵不闹。
屋内,施砚正对着一堆资料演算。
阴沉的天色让屋里显得昏暗,她只开了一盏台灯,暖光落在纸页上,与周遭的昏黯泾渭分明。
这间老公寓的三楼,是她的领地。
水泥楼梯经年累月被踩出光润的包浆,每一步踏上去都带着沉闷的回响。她把自己困在这里,把外界的喧嚣隔绝在窗外,只留满室的纸张冷香,拒所有不必要的闯入。
上次的短暂相逢,她早已抛诸脑后,心防依旧严实。
可门外的敲门声,还是让她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眉峰微蹙,眼底浮起一丝不耐与警惕。
她不想开门,更不想回应。
原以为上次的冷硬态度已经足够明确,没人会再来第二次。
但门外再无多余声响,只有雨丝淅沥,平和得没有一丝催促。
这反倒让施砚心里的愠意淡了几分。
她终是放下笔,走到玄关,没开门,只隔着门板淡淡问:
“有事?”
温书在门外语气稳而客气:“前辈,我是温书。上次你帮我点了一下,模型那块我彻底做通了,特意过来谢谢你,说完我就走。”
施砚闻言,神色微松。
她见过太多得寸进尺的人,却极少遇到懂得感恩、规矩得体的后辈。
这份纯粹,让她无法再以冷硬拒绝。
但她依旧未卸心防,隔着门淡淡说:“没必要跑一趟,小事而已,你回去吧。”
温书诚恳,不黏不缠:“对我来说不是小事,还是想当面说声谢谢。我不进去,就在门口站一下就行。”
屋内静了几秒,雨雾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凉意。
片刻后,施砚拉开一道稍宽的缝隙,声音淡而直白:
“进来吧,就站在玄关,别往里走。”
温书轻轻点头:
“好,麻烦你了。”
她把伞靠在墙边沥干水,轻手轻脚地侧身进屋。
屋里陈设极简,素壁无饰,几案整洁,透着纸张与书卷的冷香。
几上的草稿纸被厚厚压住,不露半字——那是她的私密。
温书垂着眼,没四处看,安静站在玄关,半步不越。
施砚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刻意拉开距离,眼神冷澈,周身依旧裹着戒备。
温书语气自然真诚:“真的谢谢你,不然那个课题我还不知道要卡到什么时候。”
施砚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快得抓不住。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直接送客:
“行了,没事就走吧。”
温书也不拖沓:
“好,那我不打扰了,先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屋里光线偏暗,她低着头,鬓边一缕碎发滑落,轻轻扫过施砚垂在身侧的指尖。
那一瞬触碰,轻如蝶翼振翅,软似雨丝沾肤,带着干净的草木气息。
施砚指尖猛地一僵,下意识蜷起。
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跳动,可她面上依旧平静,只耳后悄然泛热。
温书也顿了顿脚步,耳尖微微发红。
她没回头,没说话,只握紧手心,快步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
门轻合,声响被雨声吞没,将屋里与雨巷彻底分开。
温书走出单元门,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她没有立刻快步离开,而是在楼下稍稍站定,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三楼的方向。
窗户依旧紧闭,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所有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就是莫名觉得,施砚此刻或许正站在窗边,看着巷口的动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耳尖又热了几分。
温书轻轻咬了咬下唇,不再多想,撑着伞走入雨雾。
鞋底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她慢慢走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玄关里的一幕。
施砚抱着手臂,神色冷淡,周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可那双眼睛深处,并非全然的冰冷。
有那么一瞬,她好像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柔和,快得像错觉。
温书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非不知趣的人,也从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若不是那次课题实在走投无路,她绝不会贸然敲开一个陌生人的门。
更不会在对方明显冷淡的情况下,第二次上门。
可施砚那几句点拨,对她而言分量太重。
卡在瓶颈一周的难题,被人轻轻几句话点破,那种豁然开朗的感激,她必须当面说清。
这一趟,她只是为了还一份心意,不是为了继续攀谈,更不是为了制造更多交集。
想到这里,她心里安定了些。
往后只要不再贸然上门,守住彼此的界限,就不算打扰。
雨丝又细密了几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温书沿着巷子走到街口,喧嚣渐渐靠近,车流人声混在一起,与老巷的寂静格格不入。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巷尾,便转身汇入人流,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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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施砚依旧站在玄关没有动。
她缓缓抬起方才被发丝扫过的指尖,对着昏沉的光线看了片刻。
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可那一瞬间轻软微凉的触感,却清晰得不像话。
施砚独居多年,早已习惯了不与人近身。
别说这样不经意的触碰,就连寻常的并肩而行,她都会下意识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