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睡觉总是不老实。夜里半梦半醒间,钟离习惯性地一伸手,想把人圈回来,再把被踢松的被子给他裹紧些,结果一伸手——
摸了个空,掌心并未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
意识朦胧之际,钟离迷迷糊糊地想着:起夜?还是喝水?别是又偷爬起来摸黑打游戏!
他一边与沉重的眼睑搏斗,分立抖动着,试图挣脱睡梦的束缚;一边又下意识地划拉了几下,却只摸到身旁区域一片冰凉,显然不是刚刚才离开。
钟离猛地睁开眼睛,惊坐而起。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身侧的位置空荡荡的,钟离心里莫名一紧,那点还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掀开被子下床,先看了连着的盥洗室,门一开,里面漆黑一片。又快步走到客厅,打开大灯,刺眼的光线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客厅空旷,阳台也没有人影,厨房、书房、甚至客房……他都匆匆看过。
里里外外找了两圈,没有。
心跳骤然有些失序,钟离心中蓦地生出些不安:大半夜的,人能跑哪儿去?
他刚想回卧室去拿手机,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却在转身的刹那,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客厅,扫过那面巨大的落地装饰镜……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其实是镜面没了。只剩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镜框,裸露出后面灰白色的墙体。几片较大的、边缘锋利的玻璃碎片还顽强地嵌在边框槽里,闪着冰冷诡异的光。
记忆猛然回笼,白日里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钟离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镜子轰然破碎的声音又在脑中响了一遍。
走了……
他走了……
钟离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想发出点声音,却只有粗嘎的气音。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柜架,冰凉的木质触感从掌心传来,给了他支撑,却止不住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开的虚软。
他扶着柜架,缓缓地滑坐下去,跌进身后冰凉的皮质沙发里。
心脏骤然一阵拧绞,疼痛来得突兀又尖锐,刺骨的寒冷与窒息之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他张开嘴,想要深吸几口气缓解不适,但每一次试图吸气,却都只带来更深的滞涩和刺痛。
他只能徒劳地用手按住心口。
大灯亮着,客厅里灯火通明。安置在墙边的大钟,摆锤依旧在来来回回地摆动着,却每一下都像是锤击在他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钟离呆呆地看着镜子破碎后留下的空洞,那空洞就像一张大嘴,吞噬着他,嘲笑着他……
………………………………
钟离也不知道对被子有什么奇怪的执念,看他看得紧,总把他裹得跟个蚕蛹似的,动都不好动,只能蛄蛹。晚上睡觉,顾昭常常被热得踢被子,又被那人在半梦半醒间捞回去重新裹好。
但今天,他却是被冻醒了。
迷迷糊糊中,顾昭习惯性地往身旁暖源凑了凑。结果,蹭过去后,只有一片冰凉和空荡。
睡意缓缓褪去,被冻醒的顾昭茫然地睁开眼。他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吊顶,愣了好一会儿,记忆才带着滞涩的钝痛,缓慢回流。
顾昭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昏暗的光线里,是酒店整齐标准,却也冰冰冷冷的陈设。行李箱大敞着搁在墙边,几件衣服胡乱搭在椅背上。窗帘紧紧拉着,严密地遮住了来自外界的光线,也不知道天亮了没有,现在是个什么时候。
从画室离开之后,他最后还是没有回去,而是暂时找了间酒店落脚。
先住几天,冷静冷静,再做打算。
顾昭坐在那,又是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空调这种东西。
他摸索着找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看也没看,直接把温度显示一路怼到最高,重重按下制热开关,这才钻回被子里。
然而这床被子之前被他踢到了床下,后来才又拽回来,离开身体太久了,之前沾染的那点体温早已散尽,此刻搭在身上,激得他又是一个哆嗦。
空调发出低沉的启动声,出风口终于开始输送些许暖风。顾昭把自己蜷缩起来,等待那慢吞吞囤积的暖意,逐渐渗透冰凉的被褥和僵硬的四肢。
这一晚,顾昭终究是没睡踏实,半梦半醒着捱到了天亮。
第二天真正醒来时,只觉得喉咙又干又痛,嗓子都哑了,像是哭了一夜。
“哭了一夜”自然是没有的,纯是空调开太大了,空气燥得厉害,上火了……
他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冷水,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管,带来了短暂的舒缓。
而当他哑着嗓子打电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中,却又看见了那闪烁的白色光团,滋啦滋啦打着电流火花。
这……
怎么他这一开口说话,它就兴奋?
合着它还对别人的音色有特殊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