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拙整夜未眠,将一封信写了数遍,总是觉得不妥,又烧掉重写。写成时,天色已然微明。这位老臣却毫无倦意,反而神采奕奕。
何素心将信交到江浅月手中已是巳时,她仍是写了一封给宁王的回信,照例缀了几句情词。顺手将何太师的那一封一道交至江浅月手中。
“父亲今早交给我的,说是给江典正的……”
外面的差事办完,江浅月回到大理寺将信件再转给林疏星时,刚过午时。林疏星接过,顺手放入怀中。
“放了衙,随我回去看看罢?”他低声问江浅月。
“嗯,好。”
放衙鼓响过,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分别走两条路去林疏星的小院。江浅月到时,李嬷嬷已在堂中点起灯。案上摆着两盏新沏的茶,热气正缓缓上升。
林疏星将门合拢,于桌前将蜡封挑开,抽出了信笺。信笺极薄,灯光从纸背透过来,将何守拙那端方沉厚的字迹映得纤毫毕现。他读了一遍,将信笺放在桌上,推到江浅月面前。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措辞极恭谨,信中说皇上与他都不信太子已死,皇上口谕,秘查太子下落云云。
然而信中的重点,却是写了数句“效忠”之语。信中说:“老臣虽已过天命之年,然已在陛下面前立了誓言。自当以残年余力,外靖浮言,内肃纲纪,定保殿下如磐石之安。若有奸邪之徒敢窥伺神器、摇动国本者,臣必持三尺法,磔其尸以谢天下。臣于殿下,生前不求封王,死后不求美谥。惟愿史册丹青,书得“忠臣”二字,则臣九泉之下,亦含笑矣。临书涕零,不知所言。惟愿殿下保重玉体,以俟重回东宫,可慰祖宗在天之灵,以安四海苍生之望。”
信末没有署名,只钤着一方极小的私印,印文只刻了两个字——“守拙”。
“若是他方便,我想选个时间约他见一面。届时还请你代为传达信函。”林疏星淡淡说道。
江浅月将信笺重新折好,放回桌上。点头应道:“嗯,这个自然。”
此后数日,江浅月照常往返于大理寺、宁王府与太师府之间。宁王与何素心的书信往还仍在继续,不过是信中的情词已越来越长。
这一日,林疏星先到值房。见江浅月进来,示意她关好了门。才从怀中拿出书信递给她道:“此信帮我递过去,我约他三日后,在党庄茅舍相见。”
江浅月将信收了,却也不多问。
到太师府时,何素心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方荷塘等着她。
“素心妹子?”江浅月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下。
何素心转过头来,面上仍是那副从容的模样,但嘴角没有笑意,眼下微微泛青,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可是身子不舒服?”江浅月见她不悦,问道。
“青云楼出事了。”
“怎么了?”
“朝中有些风言风语,说父亲‘卖官鬻爵’,青云楼便是门路。说那些求官之人是先到青云楼递了帖子、送了银子,再由祝掌柜转呈太师府。据说皇后娘娘那边都知道了。”
“何人会散布这种谣言?”
何素心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转到荷塘之上:“祝掌柜将青云楼烧了,寻了几具尸体抛在楼中。昨夜里便出了城。凡经她手的文书底档,也于昨夜一同付之一炬了。”
江浅月心中一紧,青云楼一夜之间化为焦土,祝郁卿也逃离了天都。何素心答应她可随时去青云楼打听消息的诺言,她却一次都没用上。
“若有需要我之处,尽管开口。”
何素心看着她,面上那层从容的面具极轻微地松动了一瞬。“姐姐能每日来坐坐,便已经是帮我了。外面的眼睛看着你照常出入太师府,便知道何家没有乱。”
江浅月点了点头,与她交换了信件——林疏星之信也一并交到何素心手中,便起身告辞。
回程的路上,她忽觉如芒在背般的不自在,似是有人盯梢。她放缓马蹄,在朱雀街的十字路口停了一瞬。暗中前后查看了一番,却也未发现异常。
次日午后,宁王忽然到了太师府,身边只带了两个府卫。何守拙不在府中,何素心将他迎入前厅,还未开口。他却先低声说道:“午膳时我在宫中得了消息,近日里太师的流言已传入后宫。恐怕母后很快会传你入宫问话,你需早做准备。”
何素心点了点头,问道:“多谢殿下提点。不知殿下为何不让江大人带话过来?还为此小事特意亲临。”
“她已回了大理寺,宁王府的差事毕竟是兼充。你莫要掉以轻心,母后应是查到了些甚么,我却也不可多问。此事不便遣他人带话,只能前来与你知会一声。”
“多谢殿下。”何素心起身行礼。
宁王也站起身:“本王也不宜多留,你小心应对便是。”
不多时,皇后果然传了何素心入宫,开始问了些她与宁王的近况,似乎颇为满意。末了,才看着她问了句:“听说你与青云楼那祝掌柜相熟,你可曾听说青云楼走了水,一干人等都丢了性命?”
“回娘娘,臣女听说了。那祝掌柜是个有才情之人,我与她的交情不过谈书论道,赏画品茗罢了。只是,青云楼一走水,朝中便有人利用我与祝掌柜有些私交,群起而攻讦家父。却令人费些思量了……窃以为有人觊觎宁王妃之位,使些手段,也未可知……”
皇后笑道:“你这丫头,眼光倒毒的很。本宫传你来,便是想告诉你,不必忧心,朝中这些个争斗之事,本宫倒见得多了,不会轻信……何太师为官忠正,性子又刚直,难免有人恶意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