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城门的阴影堪堪覆住肩头时,江浅月才微微松了那口气,指尖却仍下意识蜷着,掌心沁出的薄汗沾了粗布衣袖,凉丝丝贴在腕间。沐雨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怯生生抬眼望那朱红高墙,飞檐翘角衔着秋日天光,巍峨得叫人心里发怵,攥着江浅月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入了城,便与城外是两个天地。街衢纵横,车马辚辚,酒肆茶坊的幌子在风里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香粉铺、绸缎庄的门庭前簇拥着往来的贵女公子,一派繁华盛景。只是江浅月无心看这些,她垂着眼,循着记忆里的偏巷走,刻意绕开了宸月公主府与定岳王府的方向 —— 那些地方,皆是她从前的光景,红墙琉璃瓦,朱门映石狮,如今想来只剩满目血色,再踏足分毫,无疑是自寻哀伤。
她专挑那些青石板路斑驳、屋舍低矮的地段,避开官宦世家聚居的朱雀街、玄武巷,她如今是个在册的 “死人”,越是偏僻处,才越藏得住身,越能在这虎狼环伺的天都里,寻得一丝喘息的余地。
兜兜转转近一个时辰,行至外城城南一处名为 “冷香巷” 的巷子口。巷内少有人迹,两侧皆是青砖老房,墙头上爬着枯藤,秋风一吹,枯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金,偶有几声蝉鸣从巷深处传来,倒比闹市多了几分安稳。巷尾有一间小院,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墙角斜倚着一根断木,显是许久无人居住,院门上的铜环生了锈,轻轻一碰便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浅月上前,在门楣上摸出一把旧铜钥匙,开了院门。这是前年她为贴身丫头春桃置办的产业,怎料春桃不到半年竟染了疫病撒手人寰。这院子便一直空着,不想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院内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东厢西厢房各两间。只是院中荒草没踝,窗纸破了几处,却也算遮风挡雨。
“便在此处吧。偏僻,清净,适合我们落脚。” 她回头对沐雨道,声音轻缓。
沐雨点点头,放下手中的布包,便手脚麻利地去拔院内的荒草,又寻了块破布,沾了院角缸里的积水,擦抹屋中的桌椅。
她虽是寿材铺的姑娘,却也是穷苦人家,半点不娇气,擦抹桌椅时连缝隙里的灰尘都不肯放过,只默默做事。
江浅月立在院中,望着那一方天井,天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的疤痕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在秋日的天光里,竟显得比往日更狰狞了些。
王府被抄,满门罹难,一纸谋逆的圣旨,将定岳王府的清誉碾得粉碎,她成了钦定的逆党,从金枝玉叶的宸月公主,变成了乱坟岗里爬出来、连名字都要改的江浅月。
素来沉稳持重、恪守本分的父王,怎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又在如此短时间内结案定罪?她离京的这一个月里,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朝堂上何人推波助澜,何人缄口不言,又有何人曾试图为江家周旋?
她需得先摸清楚些底细,才能确定从哪处查起。可京城水深,波谲云诡,她身份特殊,面有疤痕,身带寒症,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想要不动声色地打听消息,比真刀真枪的动手复仇更难。
那日在姑苏,她躲在酒肆窗下,听吴青衿与旁人对话,提及江家案时语焉不详,句句都在撇清关系,甚至直言庆幸她已死,这般行径,绝非无辜,想来吴府在这桩冤案里,定然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可如何打听?她如今是个无名无姓的外乡女子,面有残疾,无权无势,寻常人怕是连话都不愿与她说,更遑论谈及朝堂秘事。江浅月皱着眉,指尖在木柱上轻轻敲击,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又一一被自己否决,只觉得前路漫漫,荆棘丛生,连一步都难迈。
正思忖间,院门口传来沐雨的声音:“月姊姊,水烧好了,屋也收拾干净些了,你歇歇吧。包袱里还有干粮,我热了些,你吃点垫垫肚子。” 江浅月回过神,见沐雨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额上沁着细汗,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脸上却带着些许笑意,像在为有了安身之所而欢喜。
这丫头单纯,只知她是遇着难处的月姊姊,不知她的过往,不知她身上背着血海深仇,更不知她是个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 “死人”,她的世界简单干净,有饭吃,有地方住,便觉得满足。
这般干净,倒让江浅月心中微暖,点了点头,接过水盆擦了擦手,“辛苦你了。往后便在此处,谨言慎行,莫要与旁人多说闲话,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们是琅琊来的,寻亲不遇,租了宅子暂且落脚。”
沐雨重重点头,将手中的干粮递过来:“我记着了,月姊姊。我嘴严,不会多说一句的。你快吃点东西,看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江浅月接过粗粮饼,咬了一口,干硬的饼渣磨着喉咙,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心知唯有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才能在这天都里活下去,才能查清真相。
白日的时光便在收拾屋舍、叮嘱沐雨规矩中悄然过去。
沐雨将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破了的窗纸用新的粗布重新糊好,荒草拔尽的院子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还在院角种上了几株从路边挖来的野菊,添了几分生气。
江浅月则在屋内打坐调息,运转老者留下的功法,只是白日里心绪不宁,内息流转得滞涩,骨缝里的寒气时不时冒出来,让她打个寒噤,修炼也没什么进展。
入夜后,江浅月吹熄了油灯,借着月光,她靠在床榻边,闭目调息,老者留下的功法口诀在脑中流转,指尖隐隐有寒气萦绕 —— 这几日赶路,她见缝插针地修炼,功法竟也练出了几分微末火候,自己那一身武艺也渐渐恢复。
只是那寒症仍在,稍一动气,骨缝里便像藏着冰针,刺得人生疼。
沐雨睡在隔壁的偏房,许是连日奔波太过疲惫,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院中静悄悄的,只有秋风扫过的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一声 “三更天了”,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约莫三更过半,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细若蚊蚋,若非江浅月在战场上练出的过人警觉,怕是根本听不出来。那声响极轻,却带着刻意的收敛,绝不是风吹草动的自然之声。
她倏地睁开眼,眼底的倦意一扫而空,瞬间变得清明锐利,抬手按住身侧的剃刀 —— 那是从药庐带出来的,刃薄而利,被她磨得雪亮,此刻藏在枕下,泛着冷光。她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缓缓挪到窗下阴影中往外看。
月色朦胧,洒在院中,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一道黑影正从院墙上跃下,身形颀长,动作极轻,脚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显是练家子。
那黑影落地后,抬眼望向正屋,目光锐利,在院中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便抬脚,径直朝正屋走来,步伐沉稳。
江浅月心头一凛,心中猜想,大抵是什么地方露了些破绽,才会令有心之人侧目。这宅子数年无人居住,盗贼绝无可能。今日她们刚刚住进来便来夜探,必有缘由,八成是冲着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