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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秘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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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浅月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老者看了她一眼,喉间微哽,旋即又强压下去,语调依旧尖刻:“可话说回来,终归是我亲手把你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你这条命,如今还能坐在这儿喘气,也有我这一份力。”

他说到这里,竟略略垂了垂眼,像是在斟酌什么不愿出口的话。那神态只有一瞬,很快便被他又抬起的下巴和冷硬目光压了回去,仿佛方才那一点迟疑从未出现过。

“我时日无多,本以为自己能撑到返京,可如今看来……”他顿了顿道,“若你愿意,将我尸身焚了,烧成灰,带去皇陵外东北角埋了。若要立碑,就写‘侍驾’二字。”

灶膛里火星轻轻炸开一声。

屋里一时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和他不稳的呼吸。

江浅月望着他,没出声。

老者像是被她这沉默惹恼了,眉峰一厉,语气又重回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不愿也无妨。将我尸身抛去荒野,任它烂了便是。只是有一样——须把脸刮花,不可叫人认出来。否则惹出麻烦,却是害你自己。到时候坏了你日后行事,别怪我没事先言明。”

江浅月看他这话说得又狠又傲,可偏偏越是如此,却越叫人听出他方才那一瞬低下去的语气,确有几分近乎请求的意味。

他不肯求人,连求也要说成命令,说成利害,说成“你若不做是你吃亏”。这副脾性,到死都不改。

江浅月看着他,忽然想起乱坟岗里那盏昏灯。那时她浑身半腐,连眼都睁不开,只觉得这老者像个从阴司门口爬出来的索命鬼。如今不过几日过去,他却也坐在火边,像一盏快燃尽的灯,芯子还硬,火却已不够了。

她喉间发紧,终究只道:“我答应你。”

老者神色微顿,像是不信她答得这样快。

江浅月继续道:“你既说是半件事,我便当还你半条命的情。你死后,我替你焚尸成灰,埋去皇陵东北角外。碑上写‘侍驾’。”

她声音仍哑,字字却稳,没什么誓言般的热烈,只像在说一桩自己认下的事。正因如此,反倒更重。

老者盯了她片刻,忽然冷哼一声。

“嘴上说得好听。”他道,“真到了那时,别腿软。”

话音未落,他忽然掩唇猛咳起来。那咳声一阵紧似一阵,胸腔里像破风箱,咳到后来,指缝间竟渗出暗色血丝。江浅月脸色一变,下意识起身去扶,却被他抬手一把挥开。

“坐下!”老者厉声道。

那声音虽厉,气却明显散了,尾音颤得厉害。

江浅月停住动作,仍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她这几日已看惯他冷硬,却是头一回见他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虚弱之态。偏他还要撑着,不肯折半分腰。

老者咳了许久才缓过来,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血,像看一滩无关紧要的药渣,随手在旧帕子上一抹,便又抬眼看她。

“还有一句,你记牢。”

江浅月凝神听着。

老者缓缓道:“这死而复生法子虽是秘法,却并非无人知晓。世上大得很,奇人异士也多。你以为自己藏得好,旁人未必看不出来。往后若有人盯着你看得太细、问得太深、碰得太准,别逞能,先防着。”

江浅月眸光一动。

这几日她心里一直有个猜测,只是未曾点破。此刻听他自己提起“秘法”,且说法这样笃定,她便顺势问道:“这法子……是不是皇家秘传的?”

老者没应声。

江浅月看着他那双冷眼,继续慢慢道:“能把一个簿册上记死的人从乱坟岗里捞出来,再藏进这样的药庐里,用这般手段吊回一口气,不是寻常人能办。你又出自宫禁,行止气味都带着内廷的旧习。若我没猜错,这法子该是皇室秘传,知道的人……恐怕只在皇家最核心的那几位里头。”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瞬。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偏了一偏。老者面上神色没变,眼底却极轻地掠过一丝异样,快得几乎叫人抓不住。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冷冷道:“知道得太明白,不见得是好事。”

这句本身,已近乎默认。

江浅月心里那块石头缓缓落下,落下时却不是轻松,而是更深一层的沉重。

若真是连皇家秘法都不惜用在她的身上,便更说明救她的人、用她的人,在极高处而自顾不暇,而这真相怕是更远超想象。她这条命被捞回来,从来不是一桩善举,而是被塞进了一盘更大的局里。

她想起王府血夜,想起那道要命的圣旨,想起老者所说“你想知道的,你想复的仇,正是我要你办的”。许多线头在她心里悄无声息地缠到一处,尚未成形,却已隐隐勒紧。

老者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意。

“怕了?”他问。

江浅月抬眼,平平道:“怕也得走。”

老者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这一次那笑意比前几回都真些,虽仍冷,里头却仿佛多了点难得的认可。他抬手敲了敲膝头,像是在给一桩办妥的差事落个章。

“这句话,倒还像样。”

他说完,整个人像忽然松下一口气,肩背微微塌了半寸。那半寸塌下去,便再难挺直。他闭了闭眼,许久不动,呼吸轻而长,像随时会断在下一息。

江浅月站在原地,没再出声打扰。

屋里火渐渐小了。她看见他鬓边那几缕稀疏白发被火光映得发黄,想起他方才说的“侍驾”,想起他那句“我此生足矣”,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素来不喜矫情,也不善把心事摆在脸上,便只转身去灶边添了两根柴。

火苗窜起,照亮半间屋子。

老者听见动静,眼也没睁,只冷冷道:“谁让你添的?省着点烧,你自己还用得着。”

江浅月将木柴推稳,淡淡回了一句:“这七月天里畏冷的怕不止我一人,你还没死,火灭了麻烦。”

老者轻轻哼了一声,竟没再驳。

这一夜后半,老者断断续续又交代了几句,多是零碎杂事:哪包药渣不可乱碰,门外哪条荒径白日里人少,哪处土松好起火,哪处不可去。他说得散,想到什么说什么,江浅月却都一一记下。她本就记性好,这几日又被逼得时时紧绷,半点细处都不敢漏,听过一遍,便能在心里排出个次序来。

说到后来,老者声音越来越轻。

他许是倦极了,偶尔一句话说到半截便停住,过会儿才接上。可每逢江浅月欲问“要不要歇一歇”,他便横眼瞥来,那神色分明在说:多嘴。她便也不问,只在一旁坐着听,像听一盏灯在灭前,把最后一点能照的地方都照一遍。

东方将白未白时,风声稍歇。

老者忽然睁开眼,直直看向她,眼底仍有那点不肯熄的光。

“查罢,别回头,也别辜负了这死而复生。查明白了,说不定真会把天捅个窟窿!”

江浅月喉间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好。”

老者盯着她看了片刻,似还想再说什么,终究只将下巴抬了抬,仍是那副傲慢姿态。

“记着,你这条命如今不值钱,偏偏又有用。活着,别白活。”

过了半晌,他微微瞪大了双眼看着江浅月:“当真是,许久不曾与人说这么多话了。累的紧。”

说完这句,他慢慢闭上眼,再不言语。

屋里只剩灶火偶尔“噼啪”一声,和他极轻极浅的呼吸。

江浅月坐在矮凳上,背挺得很直,手却在袖中攥紧。她看着那张火光里愈发枯瘦的脸,想起乱坟岗尸堆、想起药桶里针扎入骨的疼、想起“侍驾”二字,忽然有些理解了老者这些冰冷的规矩。

在深宫中摸爬滚打数十年,能得主子恩宠,年迈体衰后能全身而退,靠的从来不该是运气,而是对形势缜密的分析与精准的判断。自然,还有铁律一般,行事的规矩。

天还未亮透,屋里仍暗。

她没再添柴,只将那点火守着,等它自己烧,像守着这一夜将尽未尽的气。

她清楚,不知哪一刻,这屋里便要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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