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玶年对这句话不以为然。
要说讨厌,应该是他讨厌她才对,她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脸面,敢又能讨厌他。
本该不在意这句话才对,可她刚刚分明先到,却借口避去了洗手间,好似他是蛇蝎。
傅玶年语气淡漠,“你真觉得她讨厌我?”
随口一句,齐景昇没想到他当了真,解释,“也不到讨厌程度吧,更像,”他找了个合适的词语,“更像不敢见你。”
傅玶年眼底暗色翻涌,握在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被折断,他忽地认真问:“景昇,我最近是不是太仁慈了?”
仁慈?
齐景昇觉得他对自己的手段有误解,是谁莫名断了阮家族亲王鑫福的职业道路,又是谁在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将竞争对手安插在集团的内鬼送进警局,最后还不留情面地逼迫林龙元主动辞职回乡养老。
这桩桩件件,又有哪件事与仁慈挂钩。
齐景昇老实说:“不觉得。”
傅玶年睫毛微垂,偏冷的黑眸里没有明显情绪,“确实还有漏网之鱼。”
说完,他突然起身,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没胃口,先走了。”
留齐景昇一人看着还没动过筷子的菜色,叹了口气。
另一边,宋洇没立刻打车,而是沿着马路走了好一段,直到远远地看不清餐厅建筑轮廓,才停下来。
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逃,但她隐隐觉得再不走,场面一定会闹得很难堪。
宋洇低头,调出打车软件。
余光里有黑色轮胎停下,她抬眼,是傅玶年的车,银黑双拼的迈巴赫。
停稳,玻璃窗降下,对方冷冷开口,“上车。”
宋洇拒绝,“不用了,我打到车了。”
傅玶年耐心告罄,“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宋洇不喜欢他说话的态度和冷漠,但是不和打车费过不去,她三两步走到后座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既然傅总乐善好施,我到学校,谢谢。”
傅玶年没有废话,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沉默地开车,任由她把自己当做司机使唤。
车里是完全熟悉的木质香,引得宋洇思绪闪回那些黏腻的日夜。
时光难溯,她偏头看向路边不停倒退的绿化带,用力屈指掐掌心,直到痛意明显才罢休。
而后,她眼睁睁看着学校变近又变远,车速却丝毫没有减下来的迹象。
宋洇第一反应傅玶年忘记了,于是提醒,“傅总,您靠边停停,我到了。”
傅玶年从后视镜凉凉瞥了眼后座,“宋洇,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按你心意叫停。”
她当然知道他意有所指。
关于感情和利用,她没有任何辩驳余地。
宋洇不说话了,他想去哪就去哪好了,大不了她费点功夫再回来,晚一点而已,不至于这点时间都没有。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岩穹山脚下。
和珠穆朗玛峰相比,岩穹山好似小土坡,平原地区有无数类似小土坡,但这座,却以山体陡峭以及山头日出景观绝美在苏城小有名气。
大一那年,宋洇参加班级团建时来爬过,几停几歇,她在一众人中是倒数几个登顶的。
刚收回视线,宋洇便听到了傅玶年解安全带的声响,随即是一声毫无感情地,“下车。”
没说话,她只是照做。
没急着离开,宋洇站在水泥浇筑的停车场地面,见他也下了车,鼓起勇气抬眼看他,“傅总,那您忙,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被一只伸长的胳膊拦住,傅玶年嗓音淡淡,“谁允许你走?”
和之前克制收敛完全不同,宋洇感受到了他展现出来的强烈压迫性,就像和一头野生猎豹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随时都让人有失去意识的危险。
她垂眸看了眼有力的手臂,知道自己今天没办法那么容易离开,“您需要我做什么?”
“爬山。”
下午本打算陪静桃去店里挑相机,不怎么需要走动,因此宋洇今天穿了双软底薄皮鞋,闻言,她滞了下,“可以不吗?”
傅玶年没说话,拦在她身前的胳膊却没移开。
态度强势明显,宋洇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挣扎,“那快走吧,天黑下山危险。”
傅玶年收回手,站在原地没动。
不被信任的感觉原来如此糟糕,不过她也没打算走在后面找机会跑路。
停车场位于山脚,任何人都可以免费停放,循着记忆,宋洇主动往岩穹山入口收费点走去,上山的票价也不贵,十元一张,她回头要了他的身份证递进窗口,“要两张。”
撕过票根的两张门票并身份证一起又被递出来。
宋洇挑出他的那份还过去,“不用谢。”
傅玶年神色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用身份证刷开闸道直接进了山。
岩穹山台阶全程都没有修建护栏,为了保存体力,宋洇尽量步步稳健,起初还好,路程不到三分之一开始,她几乎走二十步就要靠着枝干休息一下,直到心跳恢复正常。
可不管如何停顿,傅玶年始终没有超过她。
开始她还能感受到背上那道近乎形影不离的目光,后来,她也顾不上了,满心满眼只有赶紧爬,赶在缆车下班前坐下去。
这么想着,前面忽然下来好几个人,宋洇下意识让出大半位置,完全没注意脚下踩空。
一瞬间,身体不平衡感加剧,她下意识去抓距离自己最近的树干,还没抓到,腰从后面被一只宽大掌心撑住。
不消说,她也知道是谁。
宋洇站稳,回头想说谢谢,傅玶年的目光正好与她的错开,于是那句谢谢又被噎回嗓子眼。
短暂意外后,接下来上山的路程两人再无交集。
宋洇后背湿了干,干了湿,总算在下午四点成功登顶,她随便靠了一棵树休息,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傅玶年身上。
爬了那么久,他看起来影响甚小。
要不是额间挂了薄汗,后背衬衫被浸湿变透明,宋洇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体力一般,故意整这出。
山顶风有点大,平缓后,傅玶年却丝毫没有下去的打算。
她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提醒,“傅总,该回去了。”
傅玶年寻了个石块坐下,情绪难辨,“不急。”
摸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宋洇索性在不远处也找了块石头,掏出蓝牙耳机开始听播客。
饥肠辘辘间,天色一点点变化,金光变成彩霞,最后全都在夜色中沉入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