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面具往旁边一放,又低下头去看那张新露出来的脸。
“这人死了大概……嗯,跟其他人差不多时间。”她一边说,一边翻看那尸体的手,“手掌有茧,是常年握刀的。身上没有别的伤,就脖子上那个洞——嗯,就是那簪子扎破的。”
她说着,又去掰那尸体的嘴。
“坏牙那颗,我记得在……”她用小刀柄敲了敲那尸体的牙齿,在左侧倒数第二颗处停了下来,“就这个。”
她用小刀轻轻一撬,那颗牙便松动了。她把牙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这牙是假的啊。”
她把那颗牙递给君不见。
君不见接过来,掂了掂。那牙比正常的牙齿轻,表面看起来跟真牙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看,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用指甲沿着那道缝隙一抠。
那颗牙从中间裂开了,这才被发现里面是空的。
空腔里塞着一小卷纸,卷得极紧,把空隙塞得满满当当。
君不见把那卷纸取出来展开。
见是一张极薄的宣纸,薄得几乎透明。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是瘦金体,每一笔都锋利得像刀锋。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越看,脸色越沉。
裴川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那上头写的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邪教经文。
是一笔一笔的贪账。
江南道转运使,嘉和元年收黄金五百两。
怀安郡知府,嘉和二年收白银三千两。
吏部侍郎,祥安九年收白银一万二千两。
户部郎中,嘉和元年收绸缎二百匹,折银八百两。
……
一行又一行,密密且麻麻。
名字,官职,年份,数目,一应俱全。
从祥安七年到嘉和三年,整整六年。从江南道到京城,从知府到侍郎,大大小小,共计四十七人。
最后的数字,君不见数了好几遍才不可置信地地数清楚。
白银二十三万四千七百两、黄金八千九百两、绸缎布匹,折银另计。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穿过梨树林,穿过竹丛,穿过窗棂的缝隙,呜咽着涌进来。
孙兆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纸上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不过能让这些人同时沉默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从地方到京城,从知府到侍郎。
二十三万两白银,八千九百两黄金。
原来如此。
可他们怎么敢的?
裴迟走了过来。他从君不见手里接过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双淡色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只不过是在看一份普普通通的账本。
看完了,他把纸折好,递还给君不见。
“收好吧,这可是好东西”他说道。
君不见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君不见总觉得,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想起昨夜裴迟问他的那些话。
“今有一国,前半生以杀为业……如今帝王传位太子,太子临政,想要一个万象更新,众生太平——该如何改革?”
他想起自己的回答。
“想换路走,就得先认账。”可笑他当时还在问裴迟是不是要造反,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这话是留给自己的。
裴迟垂下眼,没有说话。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目上。那些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齐齐地插在那里。
陈芙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手,站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孙兆英还站在那里,握着那半截簪子,目光落在那个陌生人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程兆和缩在门边,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道影子。
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呜咽着,穿过梨树林,穿过竹丛,穿过那些白的花,穿过那些黑的枝,涌进这间阴冷的停尸房。
君不见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日光正好,梨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零零碎碎的几朵残花颤巍巍地挂在枝头,白得有些令人背脊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