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嘴唇抿成一线,那双三白眼不着声色地剜了君不见一下,才继续道:“五年前,安红梅在香云阁对面盘下一间小楼,取名‘妙人坊’。这间妙人坊分为三层,一层售些珠宝首饰、胭脂水粉,二层便专司妆点,染指甲——也算在当中。这活儿在当时很稀奇,是以门庭若市。”
陈芙悦声尖,也开了口:“那第三层呢?”
只见青河一顿,一双眼从下三白变成了上三白。这厮睫毛很长,由下向上更能看得见投下的阴翳。
陈芙悦一时竟觉得有些冷,只听他的声音极缓,尾音却带着一点嘲讽的笑:“第三层?你若是瞧了,就知道案牒中没有记过。”
“你的脑子里只有谁杀了谁吗,陈阿姊?”
陈芙悦一双美目瞪得更大了,誓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青河却没搭理她那副抗议的神情,只是按下话头,不再开口。
陈芙悦消停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气氛属实令人喘不过气来,又沉思了半晌,摸了摸下巴开口道:“我想起来了,这安红梅是个很会撒泼的女人,上回还在衙门口骂了裴老板小半个时辰呢。”
只听青河轻嗤一声,眼见得君不见也挑起了眉:“裴老板,哪个裴老板?”
青河一捋长辫,不咸不淡地抢过了话头,吐出来的字却好似那连珠炮一般,全然没了方才的矜持:“整个江南能称得上裴老板这个名号的也只有裴持之了……那安红梅就是个没头脑的妇人,起初将妙人坊开在香云阁对面,卖的胭脂水粉虽说质优却价高,去的客人大多都是香云阁的女子,不然早给他饿死了。”
“可等到有那些贵妇人循着丈夫的脚印一并找到他们妙人坊之后,那些青楼女子再去便总受冷眼,更有些时候被那些妇人殴打的。裴迟是给香云阁出了资的,去说句公道话却被那安红梅指着鼻子骂,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安红梅也是个知新忘旧的,硬要拉着裴迟来衙门求个公道,结果被罚了五十两银子……啧,活该。”
君不见不去深究这青河对安红梅到底揣着什么怨念,只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没去搭任何一桩话茬儿,根本是异军突起,匪夷所思,侧耳去听时,只是很平静的一句询问:“你们,知道黄金台吗?”
青河勾起唇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那是刻意提起的细声气,一时间竟生出几分妖邪的气势来:“若是那句‘报君黄金台上意’,可没人知道过将军了。”
君不见神色一凛,他看青河垂着眼,却能发现这人向陈芙悦瞟了一下。他会意,将有些茫然的陈芙悦打发出去,随即转回身来,眉头紧皱,又问道:“你到底是谁?”
青河径自走向桌边坐下,支着腮望向君不见:“我?不过一个破落商户的遗腹子罢了。”
君不见冷下脸,坐到他对面。灯火暗淡,芯子诡异地摇动着,衬得二人的面色更是阴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现下如同刑讯逼供的架势令青河同样沉下脸来。他是个唇齿尖利的,说是破落户也定然没人愿意信,这般作风多半是有人娇惯着养大的:“君将军,这便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君不见闻言也是冷笑,指骨被他捏出了响,想必是很隐忍的,又极淡漠开口:“难不成是我求你来此的吗?”
青河不过虚张几分声势,一被这句话堵死,喉头便一梗,只能嘀咕两句俚语。
君不见何等耳力,自然可听六路,无端有些气血上涌,竟莫名笑了出来,不过是有几分牵强:“怎么这么急,莫非人是你杀的?”
青河皱了眉,抱着胳膊向后倚去,嗤上一句:“你有病吧?”
这小子十五六的光景,竟也真是个胆大的货色。君不见原以为是凶手混淆视听所为,青河竟大大方方骂了他一句,也不可谓不坦诚且有恃无恐,不过令人语塞罢了。他沉吟片刻,明白这小子的脊梁须要顺毛去捋着,便长舒一口气,缓了缓嗓音:“我来此处,本就是要查这桩事的,既听出你的仇怨,绝不会半途而废。”
青河果真坐直了身子,真是分外天真,思忖片刻自怀中摸出个本子,封皮与绳都有些磨损,想必是翻阅多次。他将此本往桌上一摔,沉默着,终于不确定地开口:“我听人说你在战场之上魄力非常,将军……万万别叫草民失望。”
君不见只是点头,并未多言,堪堪翻了一页。巴掌大的本子被浆糊贴得生皱,每页都是极厚的,而且早已经泛了黄。他撩眼看了眼青河,那小子正扣着手,神情倒是一如方才的镇静。
第一页:陈诗,系一男子,宋人,江南商户,年三十六,四处买卖,富可敌国。销声匿迹十载,创黄金屋,收钱办事,后不得知。
蛊,男子,不知真名,与一女子惑同时落网,二人自尽而亡。姿容妍丽,体瘦,武功极强,使双刀。
惑,女子,不知真名。形容美丽,出手狠辣,为救蛊而被擒,后自尽。用峨嵋刺。
第二到十页是青河根据许多猜测画出的画像,男女皆有,但似乎并无用处。
第十一页:黄金台,商贾人口耳相传,是可解忧除仇之地。以金为媒,以庙相掩,朝中人作护(圈起)。层层相蔽,屹立不倒。传言香炉置金可召潜生(圈起)进行交易,收取代价,排忧解难。
再后面都是囊括十年来几乎所有关于黄金台的案件,但大多无果。独有一张李氏上下三十六人皆丧黄金台林青衣之手的案子记得格外详细,甚至这人的画像都格外清晰。
君不见草率翻了翻,有些眼痛,但更多的是无力。他张了张嘴,望向青河,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忍心开口,只是先岔了话头,思索着那残页:“……你叫李青河?”
青河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目光暗了一瞬,朝君不见耸肩:“不……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些东西不过聊胜于无,都是些浮在表面上的东西……没什么用处。”
君不见报以沉默,他似是想叹息,但总觉自己尚且不配这样泄气,只是起身,往青河肩头拍了两下:“虽说我也没什么信心,但定然尽力而为。”
青河笑了笑,只是点头。君不见瞧着他这笑,竟莫名觉得眼熟。可容不得他多思索一阵,门便在此时开了,灌入的风将白幔扬起,雨后独有的泥土腥潮味扑面而来。
二人轻易看见门口立了道漆黑的身影,沾着暖黄的光亮往屋里进。
待他一抬眼,瞧见张清晰的面容……
那人手中提着盏精致的莲灯,身上披着件漆黑油亮的大氅,进门后抖落一阵春寒。青河迎上去,将灯接过再俯下头,二人耳语了几句后又朝君不见走来。
青河向旁侧身,朝君不见介绍着:“这是我兄长,也是方才说的裴老板,裴迟。”
裴迟放下兜帽,笑容温和,跟方才的青河同出一辙,只道:“阿川,不必介绍了,我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