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快二十分钟了,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窗外的斜阳把最后一抹橙黄涂在课桌上,又慢慢褪去,像有人把颜料一点点刮走。走廊上零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只剩楼下的锁门大爷在吆喝什么,声音隔了几层墙,听不太清。
林倦趴在桌上,书包已经收好,但他没急着走。刚才刘老师路过门口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是偶然扫到,是故意的,带着“你等会儿别走”的意思。她每次要用这种语气找人谈话时,都是这幅表情:眼角微微往下压,嘴抿成一条线,像在憋什么话。早自习迟到她要这么看,作业没交她也要这么看,但今天这个眼神,比平时多了点东西。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来。
果然,刚走到门口,刘老师的声音就从走廊那头传来:“林倦,来办公室一趟。”
林倦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像是在招呼一只不听话的猫。杯里的热气在偏冷的光线里拧成一条白线,又被穿堂风吹散。她今天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那块款式经典的手表——表盘在暮色里反了一下光,一闪就没。
他心里啧了一声。这是第几次了?上次是问她借充电器,被她拉着聊了四十分钟的人生规划。上上次是体育课崴了脚,她非要亲自送去医务室,一路上问了十七八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这次又是什么?裂缝那件事?不对,那事已经过了两天了。暗河底下那场?更不可能,那事根本没公开。
他脸上却摆出一副“又来了”的表情,懒洋洋地走过去。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灯开着,窗帘半拉,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橙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烘得有点闷。刘老师靠在椅子上,手里那杯茶冒着热气,也不急着喝,就那么端着,看着他。茶杯是搪瓷的,白底蓝花,杯沿有一小块磕掉了漆,露出灰黑色的铁胎。她手指沿着杯沿轻轻转了一圈,磕掉漆的地方划过指尖,有一点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门关上了。
林倦站在办公桌前,书包还挂在肩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老师,啥事?我赶着回去吃饭。”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听起来又软又敷衍,像嘴里含着块棉花糖。
刘老师没说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目光不是普通老师看学生的目光,是一种掂量的目光。像是打量一件拿不准真假的东西,要多看几眼才能下判断。换作一般人,被这么盯着五六秒就开始心虚了。但林倦只是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半垂,目光散在虚空中,看起来随时能站着睡着。
“林倦,”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你转来我们班大半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挺有意思的学生。”
这话说得讲究。不是“特别”,不是“特殊”,是“有意思”——既不是夸也不是贬,留了一万个解读空间。林倦眼皮耷拉着,接得很快:“老师过奖了,我只是比较普通。”
刘老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味,不是嘲讽,但也不是亲切。她把茶杯放到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需要人注意的音量。
“普通?”她低头看了眼林倦的右手,“普通人的右手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被崩掉皮下神经,还能写字?”
林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刺眼,边缘有点起毛了,那是今天写作业时蹭的。确实是他用这只手写了今天的作业——班主任收上去的周记本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至少从表面上看,像一个右手受伤但还在坚持完成作业的“乖学生”。他咧嘴笑了笑:“嗯,我天赋异禀,是个独臂也能写作业的奇才。”
刘老师盯着他,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的,像是在倒计时。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风把窗帘吹起一角,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又落下来,遮住了。
“行了。”刘老师把手指握在一起,搁在桌上,“别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