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启明一案结束后,雷淞然历经重伤急救,他这些年思虑过重,体质本就偏弱,左膝本就未能养好,又因剧烈运动在一夜之间伤势加重,加之骨折的肋骨等新旧伤叠加,堂堂雷律径直被急救医生捆成了一只活生生的木乃伊。
在病房内休养了两个月有余的时间,生生熬过了一个新年,才将浑身琐碎的苦病养好了些。胸口的绷带和石膏刚被卸下,整个人轻松起来的雷大律师又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大鹅。
于是,连熬三个大夜才做完郑启明案的收尾及档案归整的市刑侦支队长,张呈,终于得空从市局偷溜,降临病房时,就看到个穿了一身病号服,面色仍旧难掩憔悴却活蹦乱跳的祖宗,倚在窗边认真研究手里的一本什么资料,大抵因左腿仍旧不适,整个人的重心倾斜,半数卸在墙面,半数压在完好的右腿之上;脸上架着他惯常戴的金丝框镜。
江城初开春,风里还带着点儿凌冽的寒意,连压了几日的阴云倒是难得散去,暖融白茫的光线透窗洒落,衬在雷淞然平静的眉眼,平白将那人五官描摹得柔和。
张呈在病房门口站定,看着那清瘦身影倏忽一怔,正是心下柔软,刚想说什么,却被边上大敞的窗户吸引注意力,话音却急转直下,蹙起眉头,化作一声轻啧:“雷淞然你要疯啊你啊,什么天气你不穿外套,窗户还开这么大,一会儿再受寒咳嗽发热,不舒服怎么办。”
他一面絮絮叨叨,一面不由分说地快步上前,“砰”地一声拉上了窗户,扯过一旁的风衣,小心翼翼地披上这不知轻重的病号的肩胛,再搀着人坐回了病床边。
“哎,没那么虚,医生说了我能出去走走了……”雷淞然被咋咋呼呼的来人打断了注意力,倒也不恼,抿唇笑了笑,正为自己辩解,却被张呈一双黑瞳瞪得越发心虚。他只好坐在床里,顿一顿,无奈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资料拍到了张呈怀里,理所当然地提要求,“张呈,我想再去付昭明的家看看。”
昭明。
张呈稍怔,手上已抖开了资料——
那是一摞关于付昭明案的后续调查跟进报告,经由恒正律所与市局网安部门协作,对当时在网络上对付昭明进行攻击的水军IP进行了溯源追踪,有关组织者与参与者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与批评教育。
张呈仔细确认了两遍,整份资料信息从案发经过、调查过程,到收尾和后续处理结果,事无巨细地一一罗列,清晰明了,全无漏洞,但当雷淞然提出要重返故地时,刑警的本能还是让他瞬间敏锐起来。
指尖搓开纸页,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突然,是还有遗漏吗?”
“遗漏倒是没有了。”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探过来,径直将资料翻到了尾页。雷淞然摇了摇头,在“昭明猫舍”四个字眼上轻轻一点,“这份文件是恒正协助整理归档的,我让逗逗给我留了份底。后续跟进回访的时候发现,有群姑娘以付昭明的名义,在她之前住的老小区附近开了家流浪猫救助站,我想去看一眼。”
“不行。”张呈拒绝得斩钉截铁,“伤都还没养好,出门再磕着碰着怎么办。我真经不起你再吓一次了。”
哎呀……怎么说得跟外边有洪水猛兽似的呢。雷淞然无奈地看着他,抬起手捏着这位向来说一不二的刑侦支队长的袖口,拽了拽,语气放得软和:
“张呈,小呈,我也是警察出身,不是瓷器,没那么易碎的。”
眼看张呈丝毫没有松口的征兆,雷淞然抿了抿唇,放出杀招:“再说,这不是有你吗?张大队长陪着,能出什么意外?”
他笑得眉眼弯弯,隔过无机质的镜片,却凝不出一星半点的攻击性,目光温和得像春风拂面,静静落在眼前人身上。
美人计!张呈大叫不好,然而底线已经违背意志,丢盔卸甲地全部跑路,边跑边扬声高呼:大美人来了!艾玛这大美人!谁能撤谁先撤!
于是,堂堂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的张呈同志,心里那条可怜的底线,正被恒正律所金牌律师如沐春风的一眼扫得溃不成军。
张呈先前担心医院配的轮椅太过简陋,难免硌着雷淞然这金枝玉叶的病体,专门置备了一把价格高昂的新轮椅,这会儿终于派上了用场——尽管雷律再三保证过左腿已无大碍。
昨夜刚下过一场春雨,这会儿气温尚未回暖,微凉的风里难免裹挟了几分潮意,唯有阳光乐此不疲地铺了满地,带来些许暖意。雷淞然被推出住院大楼,又被张呈搀着上了他的车,常年苍白冰凉的手才终于暖了些许。
三菱帕杰罗穿过小半座江城,稳稳当当地在老式小区门口停下。雷淞然被张呈扶上轮椅的时候还在看着小区大门入口发愣。
付昭明的案子至今过去尚且不到半年,时间跨度上并不算长。而老小区的时间好似流速远慢于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如今陈设如旧,唯有小区里那棵生长愈发茂盛浓绿的老树昭示着季节的变迁。
流光转瞬即逝,不为死生者停留。再多离合悲欢,在岁月洪流中也不过沧海一粟,微小到难值一提。
两人找到了付昭明的房东,是个面相和善的老太太。她对这位年轻高瘦的刑侦支队长很有印象,一面翻找着付昭明家的钥匙,一面唠叨:
“那个小姑娘,人可好了。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就没少送东西给我,三天两头给我拎点儿水果蔬菜来,说都是家里爸爸妈妈在老家种的。你说我们住城里的老人,谁不稀罕这些有机绿色食品呢,人家带着这么些诚意来,咱们邻里邻居的,就都把她当自家孩子照顾了。”
“那孩子自己也争气,你们说,从小村里考来这大城市,还是咱这儿最好的学校,毕业后又在电视台工作,好记者呀,曝光了多少坏人坏事。每个月工资到手就给爸妈买这买那,这要真是我家孩子,咱也得心疼。”
“就是可惜……唉……”
雷淞然坐在轮椅上被张呈推着走,闻言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
铁门前的封条早已撤去,一切恢复如常,仿佛这只是一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居民房;仿佛从不曾有过一个坚韧的灵魂在这里居住过,在无数暗夜里燃烧过心火。
老太太终于丁零当啷地摸出了钥匙,金属制的凹凸不平怼进锁孔去,严丝合缝,手腕转两圈,沉重的铁门就“吱呀”一声被拉开。
“那孩子出事后,她爸妈来过这儿几趟,陆陆续续地搬走了她的一些东西,但还有些没清理带走,我就先把房间给他们留着了。”她扫视了屋内一圈,又自言自语般感慨起来,“那夫妻俩也是可怜人,她爸还是个残疾,老两口一生没走出过小村子,第一次来这儿,两人互相搀着,没一个站得稳。”
她叹口气,终于回过神,赶忙招呼站在门边的两人:“哎呀,老太婆话多啦,两位警官自己看吧,我就在隔壁楼,有事招呼我。”
老太太腿脚倒比坐在轮椅上的雷律师轻便,溜得飞快,转眼已经找不到踪影。雷淞然和张呈面面相觑片刻,无奈地相视一笑。
上次警方调查时,雷淞然正饱受腿伤折磨未能参与,但对张呈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入眼一瞬,只觉房间确实空旷不少:门口的收纳小盒、桌上零碎而齐整的生活用品、书柜码放的大部分书籍,已经被人收走。窗台上摆放的几盆多肉因无人照料而枯萎发蔫,奄奄一息。
不过数月,这间小屋里温馨的生活痕迹便被时间磨蚀得所剩无几,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仿佛就这样被轻易地抹去。
他给雷淞然一一对应着细数付昭明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雷淞然亲自推着轮椅转进房间,在窗边那几盆多肉前停了下来,似有些怔忡,定定看了那几片叶子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我看了你们对她出租屋的调查报告……”
他突然有些艰涩地顿了顿声,清清嗓才续道:“要是没这些事,付昭明未来应该会成为新闻界内的中流砥柱。”
他本不该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但如此灿烂热烈的青春年华猝然消逝在眼前,总难免叫人为之难过。即使是至今想起那晚的场景,他仍会感到一阵无法自抑的、从骨骼深处传来的悲伤与战栗。
雷淞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们从肺里压出来。
张呈抱臂站在他身后的卧室门口,若有所思地组织了一下语言:“人是社会性很高的动物……正是因为过高的社会性,我们会对他人产生共情。为别人的苦难难过,为别人的幸福开心。也是因此,才会有付昭明那样的人,为他人,为坚守的正义而一路固执下去。”
雷淞然扭过头,目光远远地落在他身上。
张呈也少有扮演这种人生导师的角色,被他看得不免打了个磕巴,抬起手比比划划地补上了最后一句话:“这样……才把人和人联系到一起。”
所以,那些渺小的生死离合,就都有了意义。
忽地,雷淞然抿唇挂出个笑意,简洁明了地接道:“对。”
从付昭明家离开之前,房东太太硬塞了一盆还算有点儿生机活力的绿植给雷淞然,说总要有人把它们继承下去。雷淞然原还想推脱,闻言神色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接下土盆,抱进怀中。
走出付昭明家,转过楼道,一步便踏入了暖融融的阳光里。雷淞然捻了捻指尖,悄无声息地蹭掉方才在屋里沾上的一缕灰痕。他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正要回头同张呈说什么,电光石火间,一个灰白交错的影子就从余光的角落里倏地蹿了过去。
两人俱是一愣,而那团影子已经不请自来地在雷淞然还无法施力的左腿处停了下来,四下观望片刻,抻开前爪舒展身体,而后端坐、开始舔毛。
雷淞然:?
张呈:?
——一只猫。
脖颈间挂着个精致的皮质项圈,想来应当不是流浪猫,或许主人就在附近。张呈动作只顿了顿,便要推着雷淞然离去。然而那毛色灰白斑驳的猫儿熟稔地坐在原地,抬起琥珀色的瞳孔,将坐在轮椅上的人一扫,竟脑袋一歪,自来熟般蹭上了雷淞然的裤腿,发出一段绵长而千回百转的咕噜声。
张呈毛茸茸的脑袋凑到雷淞然肩膀边上,同那小猫对上了眼神。
“它是在跟你撒娇吗雷淞然?”
被点名的人浑身不自然地僵直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一定。”
嘴上如是说着,手却已经自觉地摸上了小猫的脑袋。
——没人能抵抗毛茸茸之物,包括红圈律所金牌律师雷淞然。
小猫喵喵咪咪地叫唤两声,抬起爪子,没伸指甲,用柔软的肉垫在雷淞然手上轻轻拍拍。朝前跑开两步,又停下来,俨然是在等他。
雷淞然拍拍还凑在肩侧观望的脑袋:“跟上看看。”
张呈得令,推着轮椅跟上。
堂堂市局刑侦支队长,带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病号,追一只猫的步伐,场面看起来多少有点儿滑稽。小猫引着两人转过小区中几个刁钻的弯道,一跃入路旁的花圃中,窸窸窣窣地扒拉起草根来。
这是做什么?俩人双双看懵,张呈伸过手去揪下一片乱颤的草叶,凑到鼻尖嗅了嗅,皱眉:“猫薄荷啊这是。”
雷淞然扫过他手中深绿的嫩叶,目光重又落到把花圃扒得泥石横飞的那道灰白身影上。
“花圃里有东西。”方才放松的神色一扫而空,雷淞然缓缓下了定论,而后伸出手,精准而迅速地提溜起小猫的后颈皮,把它从乱七八糟的花圃中拎出来,拍干净爪子上沾的土粒,揣进怀里,“翻一下,张呈,就刚刚小猫扒拉的那个坑里。”
张呈已经凑了过去,拨开杂乱覆盖的泥土草枝,底下浅浅的小坑里果真显露出个铁质盒状物的一角。
“不会是什么小孩藏的宝藏吧。”张呈嘴里打着哈哈,表情却凝重不已。他拎出盒子,扫去浮泥,翻开盒盖,盒子里赫然塞了一个信封。
皱巴巴的纸页被摊开,便显露出信封上清秀明丽的字体——付昭明留。
雷淞然和张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对方的表情中明确捕捉到一丝警惕。
案件结束后在受害者住处冒出新的证据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以及,这究竟是付昭明提前亲手埋在这里的,还是被后来的有心之人刻意留在此处尚不得而知。若是前者倒好说,根据线索追根溯源寻找遗漏就好;但若是后者,只能说明……
“案子没完。”张呈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胃疼。雷淞然低垂双眸,沉吟片刻,手中一下一下摸着小猫顺滑的皮毛,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
“打开看看吧,最好的结果是这只是一个遗漏的证据。”
张呈应声,就要撕开信封的封口。
“咪咪——咪咪——”
一叠声的呼唤从不远处的居民楼间传来,迅速由远及近。张呈的动作一顿,飞快翻过手腕,反手把信封揣进了雷淞然的风衣口袋里。
雷淞然:“……”
怎么搞得做贼心虚似的。
动作间,声音的主人已经到了近前。来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一套利落的长袖运动服,长发清爽地扎起。她一眼就看到窝在雷淞然怀里眯着眼打呼噜的小猫。忙不迭道歉:“就知道你在这!怎么跳人家怀里了,脏兮兮的,快下来——不好意思啊先生,它总往这儿跑,没想到跳您怀里了。”
雷淞然瞬间弯了唇,将小猫还给姑娘,表情和善地随口接下话茬:“没事,它很乖……这是你的小猫吗?”
姑娘将小猫揣进怀里,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方才礼貌性的笑容浅淡下去,如实答道:“不算我的,它以前是只流浪猫,一直是我的朋友在照顾,后来我朋友……出了点事,我就有空的时候来替她照看一下它们。”
“它们?”雷淞然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与此同时,张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