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过隙,转眼江城的季节翻至深秋,风里已经彻底褪去了夏末燥热,添了几分温吞的凉意。
向阳的福利房里,厨房灶台上的汤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张呈系着围裙,低头在案板上熟练地切着姜丝。自从案子尘埃落定、身体也一天天养好之后,雷大律师便顺理成章地在张呈这套房子里常住了下来。而张呈更是理直气壮地端出了一家之主的做派,把屋里屋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客厅的沙发上,雷淞然腿上搭着一条羊毛毯,手里翻阅着恒正律所送来的几份案卷。他的脸色比大半年前刚出院时红润了许多,原本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散的身体,如今也终于被张呈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地补出了些许健康的肉感。
门铃忽地响了两声。
“来啦!”张呈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大步流星地走到玄关。
门一推开,一位穿着驼色风衣、气质温婉,打扮却干练的女士站在门外。
“妈!”张呈眼睛一亮,赶紧侧身把人迎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保温盒,“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昨天打电话不是说这周学校里课多,要忙着带学生准备期中汇报吗?”
宇文秋实换上拖鞋:“再忙能有你们俩的事重要?这周末就是你们办婚礼的日子了,我当妈的,总得过来看看还有什么没准备妥当的。”
雷淞然在听见玄关处动静时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案卷,撑着手杖站起身来。乍一看上去竟是身形笔直,唯有掌心将手杖顶端握得过紧——即便现在行动已经利索了不少,但整整十年的愧歉,至今为止,在面对宇文秋实时,他总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局促。
“师母。”雷淞然低声唤了一句,微微欠身。
“还叫师母呢?”宇文秋实走上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泛起一阵心疼,“淞然,以后和小呈一样,叫妈。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拘束。”
妈……
这个词好像离他太遥远了。
雷淞然的呼吸微微一滞,陌生的词汇在唇齿间转了几个来回,终于带着几分颤音,将迟来多年的这份温暖,轻声落到了实处:“妈。”
宇文秋实眼眶微红,笑着应了一声。
丈夫殉职的这十年里,眼前这个年轻人执拗地把本不该属于他的重担扛在了肩上,从前总跟着爱人归家的孩子,生生被仇恨与愧疚裹挟,走去一个与人间渐行渐远的方向。她看在眼里,却竟无能为力。而现在,看着儿子把当年遍体鳞伤的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回了家,心里那块悬了十年的大石头,总算是平稳落了地。
“快坐下,快坐下。”宇文秋实拉着雷淞然重新在沙发上坐好,一边打开保温盒,一边念叨着,“我今天早上特意去南街的菜市场买的老母鸡和鲜山药。淞然胃不好,得喝点温热养胃的。小呈这孩子做的饭虽然能吃,但到底不如家里熬的汤精细。”
张呈从厨房拿了碗筷出来,听见这话,立刻夸张地抗议:“妈,您这话可就不客观了!我昨天炖的排骨莲藕汤,淞然可是喝了两大碗呢!”
“是,张队长的手艺江城一绝,吊打米其林。”雷淞然眉眼舒展,顺着他的话音不咸不淡地噎了他一句,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宇文秋实原是怕雷淞然这般心思过重,纵是一切结束,仍有放不下的心结。这会儿看着两人之间的熟稔亲昵,心底的最后一点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她将盛满鸡汤的瓷碗递到雷淞然手里:“淞然,这些年……你受苦了。我们当年就是想将你认作干儿子,不论如何也是咱家的孩子……如今老松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和小呈现在这样好好的,一定比谁都高兴。”
雷淞然低头抿了一口,醇厚的暖意顺着喉管一路滑进胃里,他抬眼看了看神情柔和的女人,又瞥了一眼在旁忙碌的张呈,抿着唇笑得轻松:“妈,不苦的。能遇到师父和您,又能和小呈重逢,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周日的清晨,天公作美。连日来的阴云彻底散去,江城迎来了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婚礼的地点选在城郊一处临湖的私家庄园。没有广发请帖,到场的全是熟悉的亲戚朋友。
二楼的休息室里,张呈正对着落地镜整理领结。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将宽肩窄腰的身形衬托得分外挺拔。
“队长,你这领结是不是有点歪啊?”李治良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根据对称学原理……”
“李治良,大喜的日子,别逼我揍你嗷。”张呈笑骂着打断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李治良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将没说完的理论模型咽回了肚子里。他看着自家队长那满面春风的模样,非常懂得察言观色地比了个“OK”的手势:“得嘞,我这就去草坪那边盯流程。”
说罢,他一溜烟退了出去,顺带还没忘贴心地将休息室的门关好。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张呈将手心微微渗出的细汗在裤缝处蹭去,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登场前过度紧张的心跳。
休息室里间的门被推开,雷淞然走了出来,身上换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礼服。平日里依赖的手杖今天被他放在了家里,虽然左腿独立走路时仍有些难免的滞涩,但只要不进行剧烈运动,已然看不出太大的异样。
张呈转过身,目光便瞬霎停滞在雷淞然身上。
“怎么了?”雷淞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摸摸领结,“哪里不对吗?”
“没……”张呈回过神来,忽地一乐,大步走上前,伸手揽住了雷淞然精瘦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低头凑近耳畔,很有几分耍流氓的意思,笑道,“淞然,你今天真好看。”
雷淞然耳根一热,竟显出几分慌乱。他微微偏过头,双手下意识抵在张呈的胸膛上,妄图拉开一点距离:“先别来……外面宾客都到了,衣服弄乱了待会儿怎么见人?”
“乱了就再理。”张呈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爱人总是清冷内敛的脸庞,此刻却染上了鲜活的血色,眼底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轮廓。张呈再忍不住,俯下身,在雷淞然微张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身体反应远比大脑来得诚实,唇瓣相贴的瞬间,雷淞然顺从地阖上双眼,原本抵在张呈胸口的手指逐渐脱了力,往上蹭了几寸,攀住他的肩膀,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黑色的西装面料。
一吻即分,张呈抵着他的额头,两人相视一笑。
只可惜,还没等两人多享受片刻这难得的温存,休息室的门就又一次被人推开。
伴随着熟悉又清脆的一阵高跟鞋叩地声,李逗逗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屋里空无他物,唯有两个身量修长的男人,显得过分惹眼。她一眼就瞧见靠得极近、俨然已经失去一些社交距离的两人,脚下步子一顿,随即转了半圈,背对两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说,我说!两位,外面宾客都到齐了,你们俩还在这儿腻歪呢?”直到雷淞然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李逗逗才转回脑袋,上下打量了这位捯饬得宛如孔雀开屏的刑侦支队长一眼,“张呈,我可警告你,今天是我们恒正律所的高岭之花大喜的日子,你要是敢在婚礼上掉链子,我们律所的法务团队随时待命,保证让你连这套警服都保不住。”
张呈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笑着接道:“哎呀,那我可不敢,要不只能动点儿私人关系,让雷律去捞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