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凄冷,洒落在荒芜的河滩上。
一个约莫五六岁、衣衫破损的小男孩,正紧紧拉着一个同样纤瘦、眉眼却异常灵秀的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碎石滩上疾走。
化形为人的龙神唇色发白,每走一步,眉头都难受地皱紧,时不时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自己的屁股尾椎骨的位置,却又强行忍住。
那柄淬毒的匕首虽未致命,却在化形时,将龙尾上的伤口转移到了这般尴尬的位置,坐下便是钻心的疼,只能不停地走动缓解。
“喂,我们慢点好不好?我、我脚疼……”灵犀被他拖得踉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那是靖雪姐姐给她备的点心,如今只剩一点碎渣。
龙神脚步一顿,回头看到她泛红的眼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烦躁,却硬邦邦道:“不能慢!后面……后面可能还有望星楼的人追!”他说得凶狠,可五六岁男孩的嗓音犹带稚嫩,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在给自己鼓气。
他其实并非全因担忧望星楼追兵,是那屁股上的伤实在磨人,停下或者坐下更难受。
灵犀吸了吸鼻子,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想靖雪姐姐了……还有、还有久久姐姐……”她声音陡然低下去,忍不住哭出声,“我看见了……他、他杀了程久姐姐,还有那个灰衣服的帮凶……我得赶紧告诉大家……”
龙神抿紧了唇,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
他隐约知道事情严重,也知道该尽快送她回去,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点不情愿。
这个人类小不点,虽然吵闹了一点,但是软乎乎的,还会分他点心渣吃……比地宫里冷冰冰的千年岁月可有意思多了。
灵犀猛地甩开他的手,一屁股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带着哭腔嚷道:“我不走了!脚痛死了!”
龙神叉着腰想摆出凶巴巴的样子,出口的话却软绵绵的:“喂!你…你快起来!”他笨拙地学着记忆中薛景珩哄孩子的语调,“起来好不好?我…我给你找甜果子吃?”
灵犀有几分靖雪的骄蛮,根本不吃这套,反而吵得更响。
龙神无奈地垮下肩膀,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不点,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龇牙咧嘴地小心挨着她身边坐下——尽管那伤口碰到地面时疼得他差点蹦起来。
“就歇一会儿啊……”他嘟囔着,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剧痛的“伤处”。
树林前方隐约出现火光和人声。
龙神警惕地将灵犀拉到身后,屏息望去。
月色洗着荒滩,将稀疏的枯草照得一片惨白。
一条浑浊的河流旁,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正跪在临时搭建的土台前,雨水浸透了他们破旧的麻衣,台上摆着可怜的几样瓜果供品。一个老者正带领众人叩拜,悲声祈祷:
“龙神垂怜……恳请赐下慈悲,予我等一线生机……”
“信众薄祭,伏望尊神暂息雷霆,保我家宅安宁……”
“求告神邸,保佑临安城风调雨顺……”
凄惶的祈祷声顺着风灌入耳中。
灵犀觉察到拉着她的小手忽然松了。
她仰头望去,只见他静立原地,脏污的小脸上一片沉静,那双眸子倒映着远处摇动的火光,仿佛千年光阴都在这一眼中沉淀、冷却。
倏地,一颗泪珠自他眼角无声沁出,澄澈如琉璃,仿佛亘古的孤寂与慈柔都在这一瞬决堤,在那稚嫩的轮廓上洇开一片无声的悲悯。
灵犀安慰的手指悬在半空,忽觉触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慈悲,仿佛穿越沧海桑田亘古而来的神性垂怜,静默如雪,深重如海。
“走吧,”小男孩模样的神祇转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去找拥有山河令力量的大地之主。让一切有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