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唐契在妈妈的催促下起了个大早。今天唐默初休假，便也跟着一同前往。一家三口开着那辆摊车去市郊的公墓，途中绕道去买了香、水果和两瓶米酒，比公墓外边的商店便宜。
唐契全程安静地坐在车里，等着父母买完东西。他目光望着车窗外匆匆略过的景物，试图去回忆过去的事情，但关于外婆的那部分依旧想不起来。
四五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唐契跟着父母下车，抬头环顾四周，一切显得那么陌生。三年前的那件事，如今在他的脑海已完全变成一片空白。
公墓是一个山丘，不是清明节，路上见到上下山的人并不多。
三人朝着山上爬了很久，在一个较为偏僻的位置有一对墓，那些墓和碑都很小，长大概八十公分，宽大概五十公分，墓与墓之间仅两指间隙。
来到墓前，夫妻俩拿出袋子里装的东西。
唐默初一边点上香递给唐契一边嘴里念叨：“岳父岳母，唐契来看您二老了！”
苏笑嘻摆上米酒和水果，也说：“爸，妈，小契来了！”
唐契接过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随后插进碑前的筒子里，两边都敬过后，他盯着两块墓碑，心中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之感——这些都是火葬墓。人死归尘装进盒，便是放进这样逼仄的一个空间。
苏笑嘻和唐默初都说了些话。接着，唐默初转过头来道：“难得来一次，你也跟外公外婆说说话吧？”
唐契颔首：“嗯。”
随后，夫妻俩稍稍走远了一点，但就在不远处的下山道上默默盯着。
唐契微微垂眸，蹲下来，拿了瓶米酒，用手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到地上，眼眶逐渐发红，随后声音略带黯哑地开口：“外婆，外公，唐契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
他虽不记得过去，但在网上留有一些痕迹。后来，他也偶尔从身边人漏的口风中无意中听到过一些隐情。
……六年前，唐契八岁。
父母头疼他沉迷游戏，只能在暑假送他去乡下的外婆家，并限制了所有上网方式。
唐契最初并不适应乡下的生活，断网都是其次，最难忍受的是用水问题。
他习惯每天洗澡，但村里抽出的井水常常混合着黄泥。厨房安装有过滤器，只能储存少量干净饮用水，但是总用水没有，偶尔从洗手间放出的洗漱用水便是浑浊的。
他拿着簌口的杯子跑去找外婆，眉头拧成一个小节：“那个水全是泥！我怎么簌口啊？”
他的外婆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厨房：“你去洗碗的那里接点水，那个干净。”
“那个水为什么会那么脏？”
“下雨么，有时候便会这样。没事儿，天气变好就好了。”
“你们是从水库直接接的水吗？”
“没有，这是井水。”
唐契还是不解：“井水不都是纯净清甜的吗？”
他的外婆叹了口气：“现在生活方式不同了，用水多，能有口水用就不错了。”
后来，唐契才明白是打井的方式有所差异。现代的打法比较简洁和粗糙，不像过去会十分认真的打一口井，把其当做村里的一件大事去办。现在村民都是自己找打井的人打井，只管打到出水，村民也多半懒得再多花钱去砌井口和池子。
“那我洗澡怎么办？”
“你把脏水放完就干净了。”
“确定？”
“嗯。”
唐契去尝试把脏水放掉，五六分钟后，水质依然没有变得完全透亮，用脸盆接了后，还是黄不溜秋的，他实在受不了了，关了水龙头，跑去房间打电话给苏笑嘻。
“妈，你能不能明天把我接回城里？”
“为什么？你要是无聊就把作业早点做完，或者去找村里的小朋友一起玩。”
“我说的不是这个。这里都没有水，你让我怎么生活？”
“怎么会没有水呢？”
“那个水是脏的，哪里是洗澡，只会越洗越脏！”
“你不要那么多借口！”
说了半天，最终唐契的想法也没有得到同意。
他小脸冷峻，去厨房接了一盆水稍微擦了擦身子就这么睡下了。
第二天。
唐契默不作声的背着自己的书包和一些吃的，数了数身上的现金，看外婆和外公都出了门，便偷偷下了山。
他知道爸妈是不可能来接他的，只能自己想办法回家。
直到午时不见人，他的外婆和外公才急疯了到处找，生怕孩子出了什么意外。
当时，他们全村都找了好几遍，连水库都去看了，甚至去山里面找了一通。后来天快黑时，唐契的外婆打电话给苏笑嘻，嗓子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笑嘻反而根据孩子的性情安慰说：“那臭小子估计是自己去山下坐车回城里了。”
直到那天很晚时，他们等到了唐契回家。
唐默初没有忍着脾气，刚进门就给了小兔崽子一顿抽。
“回来不知道说一声，你是没长嘴还是没长脑子？你外婆和外公带着邻居把整个村子都翻遍了！”
唐契站在那里任由打骂，只用微微不服气的目光瞪着他。
苏笑嘻走过来将唐契拉到一边，耐心地询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想在外婆家？你嫌水脏是不是？”
唐契绷着张小脸，轻声应了句：“嗯。”
苏笑嘻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他们又将他送回乡下。
苏笑嘻道：“放心吧，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唐契以为是把水源换了。
没想到，解决方式是由他的外公每天去对面村民家的一口自用古井里挑水，他长那么大，从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么古老的生活方式。
为了他每天都有的洗澡习惯，他的外公每天去挑两旦水放在一口大桶里备用，他的外婆给他准备好洗澡用的大盆单独烧水和加水。
他皱眉问说：“每天都要这样担水和烧水不累吗？”
他的外婆无所谓道：“反正也没啥事儿！”
二老没有工作，的确没什么其它事情要做。
他不敢再偷跑，只打电话问妈妈：“你给外婆家再多装个净水器不就好了？！”
“我说了，但你外婆不肯。那个水质太差了，净水器需要频繁换芯，每年需要不少钱。”
只要一谈到钱的事，对这些大人来说就变成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唐契那个时候总是理解不了。他默默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二老平常就种种菜，种种花，还有酿酒。
别墅旁边就是一大片菜地，还有一个鸡鸭舍，里面饲养着几十只鸡鸭鹅，每天咯咯咯、嘎嘎嘎的叫。
地里种了很多蔬果，唐契喜欢吃凉薯，隔几天就去扯一根藤出来看看，发现根茎下面什么也没长出来。
旁边，他的外公砌了一个灶，放入柴火，在准备酿酒。
酿酒需要两口大锅，还有一个大木蒸笼，底下只能烧柴火。普通的灶太小，而且火力不够，蒸酒需要大半天，顶上的那口锅是用来凝结酒精，里面的水一旦热了就要不停的换成凉水。
唐契搬了条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不时帮忙舀水。
酒水从一个小口慢慢滴出来，他用手指头接了一滴放进嘴里好奇地舔了下。
“好喝不？”他的外公笑看着他。
唐契“嗯”了声：“有点甜，也有点香香的。”
外公给了他一个碗：“用这个接。”
唐契等了小会儿才接够一口，抱着碗喝下，甩甩头道：“有点冲脑子！”
他感觉一股热热的气从胃部和喉嘴逐渐化开并往全身和头顶蔓延。
二老用古法酿的米酒十分香醇，温热的时候口感尤妙，凉了就有点辣口。有说小孩子不能喝酒，甜酒都得少喝，唐契也就贪个新鲜，跟着玩了会儿就跑开了。
这里没给开上网套餐，甚至没有电视可看，白天，唐契只能跟着外婆出去串门。
当地的孩子们对这个金岩市里来的孩子比较好奇，因他生得好看又不爱吵闹，村里的女孩对他极尽偏袒，稍大点的男孩们则时常对他挑刺。
有天，五六个孩子准备去山里头玩儿，带上吃的喝的，并穿好长裤和带了件长袖外套以防被茅草割伤皮肤。
“今天咱们玩一个找稀有植物的游戏？”领头的那名十一二岁的男孩说，“大家不可以戴智能设备哦！防止作弊。”
他叫刘斥，是唐契外婆的邻居。
“大家把智能手表里的卡取出来不就行了？”
“对。”
“这样就不能打电话了，万一有人走丢怎么办？”
“你们都去过很多次了，还不熟路吗？”
“可是唐契没有去过啊！”
“对啊对啊！万一他迷路了怎么办？”
“既然这样，他就别去了吧，带着挺麻烦的。”
队里的两个女孩很想叫上唐契，便只能道：“算了，让他跟着我们！”
她们对唐契交代：“等下你可一定要跟紧我们哦！千万别自己乱跑！”
这里有很多十分幼稚的游戏，但都是唐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他太无聊了，玩什么都没关系。
“嗯。”唐契背着一个小水杯和一大袋零食，听话的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