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机甲竞技这么多年,他受过的轻伤不少,重伤从没有过,几乎条件反射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茫然。他的手没了吗?会断送他的机甲竞技生涯吗?
不,这都是假的。他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点。金尊玉贵、任性妄为的小公子,从未想过自己若是有一天变成一个残疾人该怎么办!不过,他十分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哪怕是真的,手断了也可接上。
他虽停下脚步,但继续对着花非命大声喊了句:“你这家伙,我是绝不会允许你伤害唐契的。”
“是么?伤了又如何?”花非命顿觉这人有些可笑。
谢攒认真解释:“唐契不是真正的NPC,只是被系统弄错了的跟你我一样的玩家,你若是为了做任务,咱们可以合作。”
“合作?”花非命瞥着谢攒目光更加轻蔑,“我为何要同你合作?”
“你......”谢攒皱眉。
“啰嗦。”花非命顿时失去耐心,一波刀气向谢攒崭去,虽不为伤人但顿时将其扫了出去摔落到远处地面上。
“呵!”一声如叹息般地苦笑从唐契嘴里发出,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声音也变得又沉又哑:“……我说过我想打架了吗?……我不打架,就能安稳了吗?还是说……就能平平静静?”
他的精神识海平静了许久的海镜,忽然翻腾起波涛汹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地向上攀爬着,十米,百米,千米……在那广阔无垠的空间逐渐沸腾,冲向半空,像要连那遥远天空之上的星子都要去吞没,它们每一颗都储存着一段记忆碎片。
他的声音沉下去,就像从天空正坠落而下的陨石:“我愿度世人,佛愿度我吗?”
外界,整个天地的阴煞之气都在与某种力量共鸣而狂舞,唐契的眼睛从血色转为黑色,体内更是冒出一股股浓稠如血液的煞气将自己的骨肉都逐渐侵蚀,以及花非命用来掣肘他的法器引魂刺刀一道侵蚀,一切物质都仿佛在崩溃。
翛地,他几乎闪灵一样,直接出现在花非命的面前,一只手掌死死扣住了其前额,仿佛要将这家伙的脑袋碾爆。
“不要打架!打输住院......打赢......”母亲的告诫此刻在脑海像病毒弹窗一样不断跳出......
他眼底的黑暗在翻涌,探入花非命的脑海,试图控制对方的精神。
缓慢追来观战的各位玩家,也被这一幕震惊到,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契探索完花非命的脑海,在那些记忆里,他获取到了一些意外的信息。
“你居然是星盟培养的人?”他蓦地睁开眼,总算明白这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原来是有恃无恐。
普通人也就罢了,若是唐契真出手杀了这家伙,哪怕只是伤了对方,不仅会给自己引来巨大的麻烦,还会连累到自己的父母和谢攒。
可惜啊,在这个游戏中,他能对付这个家伙,又怎么能保证这次出去之后,这家伙不来找自己的麻烦?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本应该是美好的新生,却终究因卑微只是颗小草而遭践踏于马蹄之下!
“殉我何需用刀?”他忽然悲戚地笑了声,不论现在住不住手,都意义不大,把话挑明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地道,“为何都要跟我装疯卖傻,揣着明白装糊涂?到底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既然如此,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唐契......”谢攒挣扎着起身声音颤抖地唤了句,忍受着逐渐被断臂之痛刺激得头冒冷汗的右边身体,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与心痛。
唐契回头,将无数符箓丢过来飞速绕成球状将谢攒包裹起来,并取回了那节断臂,随后让纸兵给其进行治疗。
不多久,那道伤口竟神奇的开始慢慢愈合。
但现在,谢攒关心的并不是这个,他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十分心慌。
“唐契……”他心急如焚地站起来去拍了拍符箓结成的纸墙,见毫无反应,便开启直播间查看评论和弹幕。
唐契盯着护好谢攒的巨大符箓纸球看了一会儿,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舍、留恋和茫然,又有些心痛。
随后,他将目光缓缓转过来重新看向那张此时因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唐,唐不问,你想做什么?”百战鬼在人群中忽然站出来提醒了句。
唐契翛地瞥过目光盯向人群中的百战鬼,仿佛盯一个死物。
那一刻,百战鬼有种被神明锁定而不得动弹之感,四肢受到一种原始恐惧的支配而变得僵硬,脑海竟一片空白,只有全身的毛孔在极力舒张。他从唐不问的眼神中看出来一种平静的疯狂,那种仿佛想撕碎一切的冷漠。
空间中忽然出现许多只硕大的眼睛和嘴巴,就像把许多个人的五官纷纷拆开来了一样,其中一张大嘴无声无息出现在百战鬼身后,缓缓张开……
“啊......”唐契忽然惨叫一声,他的精神识海像是做出了与他的主人完全不一样的选择,它的狂暴仿佛不是为了摧毁一切外界的存在,而是正在疯狂地撕碎其主人的那些珍贵的记忆。
它们像是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正在把一切造成唐契现实处境不利的所有记忆全都摧毁殆尽,如同把那些秘密文件销毁一般,权当一切事情从未发生过。
唐契忽然意识到,对自己的精神识海来说,忘记等于真正平息一切!这样的自我保护逻辑简单得令人心惊。花非命在他的眼里蓦然变得陌生,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手里控着这样一个人。
不,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他拼命抗争着,试图想起来。整个精神识海都产生了剧烈震荡,海浪滔天,它们还在继续吞噬半空中的点点星光。
随后,狂暴的海浪就连有关于谢攒的那些记忆也开始吞噬。
唐契怔住。那些最珍视的记忆片段一点点被撕碎殆尽,一颗小星星上面映着一张白白净净却微红的脸。
“什么意思?”唐契有些怔愣地看着谢攒。
谢攒那双纯净的桃花眼中带着点不满地忽闪忽闪,道:“还能什么意思?就,字面的意思。”
一道巨浪正朝着那颗星子舔舐而去。
唐契的精神识海此刻仿佛化作一个觉醒的巨魔,危险而令人不安。他松开禁锢花非命的那只手,使出全部意志去抵抗自己精神识海的那场自我起义。他的投影出现在其中,显得极其渺小,却依然拼了命地奔向空中那些星光,最终,但只来得及伸手抱住了其中一颗星子,死死不肯撒手。
“你这家伙难道忘了,我……你,你自己说的,我俩是同盖一条被子的关系,就是,一被子,一辈子……”谢攒微红的脸蛋上,那双带着一丝委屈的眼睛都要泛出泪光。
唐契同样耳尖微红,确认道:“你是不是想说同穿一条裤子?”
“不是裤子,谁要跟你穿同一条裤子了?我……我又穿不了你的!”谢攒最后竟有些幽怨地低头小声嘟囔。
“嗯,我明白了。”唐契走过去,将对方的脸轻轻转过来看着自己,声音沉沉地勾了勾唇,“那就盖一条被子。”
谢攒的黝黑的眼眸微微闪动,就像夜空上的一颗小星星。
浓稠如墨的煞气狂卷天地,众玩家就像被一股神秘力量钉在了原处,动弹不得,冷汗涔涔而下。
谢攒在符箓的包裹之中接受治疗,他的断臂逐渐被接上,同时从直播间得知了一个新的消息。
“这么说,像我这种使用的是从游戏官网购买了脑机接口设备的,并不会出事?”他眨了眨眼睛。
跟他说明情况的是他的一位朋友:“应该是的,有关部门公布说,暂时没有一个出事。就算是那些使用其它品牌的,也分情况,比如受到尸荧诡袭击的就没事,其它方式死亡则全部都陷入了昏迷。”
“竟是这样!”谢攒顿时心底涌起一股心酸,再次起身拍击符箓纸球壁叫喊,“唐契……唐契……”
游戏之外。
一个巨大的议会大厅中。
星盟的人一直都在关注这一场战斗,深知若是唐不问忍不住对花非命使用致命手段,那么后者就算是废掉了。
他们给花非命使用的是星盟专用的脑机接口设备,现在正讨论的是下一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造成的影响。
“第一套方案,星盟改为吸收唐不问作为新的培养选手,他玩过机甲,技术还不错。但,这个决定很可能导致其他选手的不满。”
“第二套方案,以伤害罪监禁唐不问,这是最安全的处理手段。”
很快,投票结果出来了,支持后者的占据多数。
不过,结果出来后,游戏官方放出的画面显示,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唐契松开了扣住花非命脑袋的手掌,微微垂下。他似乎在经历了一场内部精神斗争后,目光从恐惧逐渐变得茫然而呆滞。
并且,众玩家也从那种恐怖的威压之下解放了出来,纷纷抬起头来惊愕地看向有些异常的唐不问,随后便见对方身体后仰从空中坠下……
失去了灵力的支持,谢攒从符箓球中终于脱开了身,见到唐契像是一片从树上脱离而筱筱落下的叶子,他慌忙伸出新长好的手臂,飞向半空轻轻接住了对方并缓缓旋转降落而下。
远处,秋慕青以妖异的青色灵体状态,蹲坐在一栋房屋顶上注视着神殿方向。
他似乎一点没有出手相助之意,只是静静地眺望着那片区域。
巨大而炫丽的青焰尾巴甩了下,与赤色灵力交织成辉。
常言道:
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
泥佛不度水,真佛屋里坐。
“师兄,佛不度无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