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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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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房内,灯光昏黄而柔和,墙上挂着油画,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

金发男站在房间中央,原本柔和的面容此刻已然改变。那双青苹果绿色的瞳孔,仿佛瞬间由澄澈柔和的湖水转为幽暗的深渊绿潭,让人不寒而栗。

他微微昂起下巴,目光直射面前的白及,不轻不重地开口,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说吧,你究竟是谁。”

白及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与气势压迫得有些呼吸不畅。对方刚才明明还是温文尔雅的模样,此刻却判若两人。她暗自纳罕,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先生,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杀手。”

“可我的人刚刚核实过,你并没有出现在登船名单上。”金发男的语气依旧平淡,“你究竟,是一个身份可疑的普通学生?还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右手迅速从腰间掏出一把漆黑的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白及的眉心。

“一个隐藏得极好的杀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的阴鸷更甚,“你是伊里的人,对不对?你此次登上这艘船的任务是什么?还有没有同伙?”

说罢,他又往前逼近了两步。

白及此刻,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连连后退,双手拼命在身前摇晃,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什么伊里!什么同伙!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一个两腿扎在田里,天天和苗子、泥土打交道的‘老农民’。我、我连伊里是谁都不知道,更不认识你!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这艘船!我、我手无缚鸡之力,这辈子碰过最重的东西,不过是尿素袋和麦子梱。你手上那、那玩意儿我、我见都没见过,我怎么杀人啊!”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强迫自己稳住混乱的呼吸,保持清晰:“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在你听来,或许像疯话。但请你相信我,我最后的记忆,是走在从试验田回家的路上,然后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就已经在这了。紧接着就发生了枪杀,我哪见过这场面!我只能跟着别人跑,然后就被你抓来了这里。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先生,要知道,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我并不比你少。”

“按住她。”

金发男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亦没有半分相信,他对着身边的人发出指令。

下一秒,两个武装人员立刻上前,粗暴地按住白及的肩膀,将她狠狠按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黑洞洞的枪口,距离她的脑门,仅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麻,无数个念头从脑海里飞速闪过,可强烈的求生欲逼着她保持清醒。她知道,此刻再多的辩解,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垂死挣扎,她必须拿出最直观的证据,来不及细想,她只能加快语速,嘶吼出声:“你可以检查我!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或可疑的物品。我手上没有长期使用武器的茧子,你可以让专业人士检查我,我没有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也没有半点格斗技巧!我就是一个手无寸铁、倒霉透顶的普通人啊!”

金发男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突然低低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与漠然:“我怎么知道,一个身份可疑、手无寸铁的人,到底是真的倒霉蛋,还是对方放出来的烟雾弹?何况,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去做你所谓的那些检查。”

白及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他的拇指,缓缓顶开了左侧的保险栓,指尖落在了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扣,她的生命,就会在此终结。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自己了。

事到如今,只能赌最后一个办法了。

白及猛地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眼里所有的恐惧、慌乱、无助,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与无畏。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跪在地上,也没有半分卑微的姿态。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异常的平静,字字清晰,字字镇定。

“你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这很简单,只需要轻轻扣动板机。”

金发男闻言一顿,扣在扳机上的指尖,再没有往下压半分。那双深不见底的绿眸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白及继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但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平白无故地安排在这艘船上。你以为,我是他们放出来的烟雾弹?那你又怎知,你身边的人,不是别人埋下的棋子?”

她死死地盯着他,眼里的决绝几乎要溢出来:“杀了我,你就亲手掐断了你唯一的情报源。现在,球,回到了你的脚下。先生,你是选择清除一个不确定的、无关紧要的威胁,还是选择留下一个确定的、可利用、可掌控的筹码?”

她微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带着几分了然的从容:“毕竟……我手无寸铁。对你而言,我构不成任何的威胁。”

心底的孤注一掷,让她的目光里带着一抹近乎偏执的笃定。她赌他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也在赌这最后的一线生机。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细碎又压抑。

金发男居高临下地站着,手中的枪口对着跪在地上的白及。黑洞洞的枪口,映着她倔强的眉眼。

她仰着头,目光分毫不让地直视着金发男,嘴唇微微抿起,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虽被按压着但眼底分明闪烁着不屈。

许久,金发男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指尖还搭在枪身,却没有半分要扣动的意思:“筹码?筹的是什么,又是以什么为码?”

“筹的是主动权,码是我的身份。”

白及并不着急,在看到眼前的人手指松动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赌赢了这一步。

她不疾不徐,接着说道:“你既然认定我是伊里的人,到现在迟迟未动手,不就是想试探我的价值吗?让你们在与伊里的博弈中掌握主动权,我的身份,不就是最好的价码吗?无论是作为你们判断内部的试金石,还是作为迷惑外敌的‘负熵工具’,都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吧。”

金发男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手无寸铁的东方女人,会说出这番话。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被一抹玩味的笑意取代,那笑意浅浅的,却终于卸去了几分杀意。僵持了许久的枪口,终于缓缓从白及的脸侧移开。

他将枪收回腰间,理了理西装的褶皱,对着房内的武装人员吩咐:“都退出去。”

待到所有人都退下,房门被轻轻合上,他周身的气场终于松缓了几分,双手交握,自然垂在身前:“我对你的答案,很满意。我可以留你的性命,也可以给你活下去的机会。你可以留在先生的庄园里做事,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让我们看到你的价值,安分守己,别想着耍花招,否则,我不介意再重来一次。”

说完,他两眼含笑地拍了拍腰间的手枪,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又突然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的生死对峙从未发生过:“这间房留给你了,抓紧时间休息吧。船,很快就要靠岸了,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了。”

直到门彻底合上的瞬间,白及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便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憋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如决堤洪水汹涌了出来。

直到此刻,她才体会到什么叫如获新生。

她感觉自己简直是倒霉透顶,但同时又庆幸:似乎越是高压环境,自己越能保持清醒。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上帝关上一扇门,总会再为你推开一扇窗。

放松下来之后,所有的力气被一丝一丝地抽走,意识也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不能睡着,现在还不算安全,但精力仿佛随着最后一滴泪掉落,也彻底耗尽了。

她就这么躺在地上睡着了……

——

1989年11月,苏南岗地的风还带着毛刺儿。

天刚透青,白及蹲在田埂上,一手拿着记录本,一手拿着皮尺,嘴里含着一个鸡蛋。深秋的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点麦苗特有的清涩味道。

就是这股味儿,让她觉得比图书馆的油墨香还要醒脑。

试验田规划得像个城市路网。属于她的那一块在西北角,一个停车位那么大,边上插着一块写着“旱性冬小麦”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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