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随脸色一变,耳边有风猎猎而过,又很快归于平静。
袖中的手握成拳,可是这阵风仿佛已经说明了一切——
既然已经撬动了雩里疾的野心,这三人断不可能,空手而归。
他拦不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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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不觉,直到此刻天色渐暗,荼才意识到,这片云梦泽大得惊人,可称广袤。
她和景盂二人一道已经紧赶慢赶,却仍没能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云梦泽。
她一路走来忧心忡忡,眼看时间离子时越来越近,自己的命和涵容的命眼看都要不保。
可是脸上仍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同景盂闲聊。
尽管初初见面时,男人多有激动之色,但实际上平复下心情,二人都并不多话。
又走了一阵,荼心中有些焦躁,定定道:“你说,子时之前,我们能回得去吗?”
景盂抬头看着黑沉下来的天幕:“难。”
在这里活过八年之久,没人比他更清楚云梦泽有多大。
身边女子的脚步更加急切,二人又沉默良久,景盂忽然说:“有人来了。”
荼却顾不上这许多,只是固执地往前赶路,直到能看到云梦泽外的那棵高耸的树,她心中一喜,三道熟悉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挡住了二人去路。
来者不善。
荼看着突兀出现的甲、乙,还有那素未谋面的第三人……
这恐怕就是那个代号为“戊”的暗卫。
心中愈发下沉。
“戊”的事情她只告诉过芈随。
而雩里疾,绝不是一个冲动涉险的人。
除非有人,抓住了他的命门,让他连自己身边最精锐的人,都敢派出来赌一把。
天色越来越暗,到了此刻,几乎连人的模样都看不清。
可是荼知道,越是这样,他们便越是没有逃走的机会。
荼和景盂并肩而立,对方似乎也不急着动手,双方僵持了一会儿。
半晌,一个沙哑的女声率先开了口:
“荼姑娘,今日只要你完完整整交出那三块玉佩,我等自然不会冒犯。”
又是玉佩。
猜不到芈随要做什么,更想不出雩里疾究竟为什么突然对玉佩动了心思。
可是丽姬的书信已然被烧得面目全非,如果再交出玉佩……熊良夫绝不可能给她解药。
这会让她失去最后的筹码。
但倘若不交,她今日恐怕也要死在这三个暗卫手下。
就在荼心中权衡利弊、犹豫不决时,一股剧痛忽然由内而外侵袭而来!
荼差点跌倒在地,而与此同时,远处,子夜的打更声也在同一时间准时响起,不知是谁唱起催眠的子夜歌,连远在云梦的人都能听到一点儿咿呀的温柔唱段。
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想也不想就把姜氏的血书塞到景盂手中,咬牙道:“去找芈随身边那个暗卫——去救涵容!”
而后不等景盂反应,她捏紧玉佩,转身往反方向的云梦深处跑去!
在秦宫的三年,虽然她一次也没有见过那个代号为“戊”的人。
但是只需要一眼,她就知道——
即使交出了玉佩,他也绝对会杀了她!
子时已到,她来不及多想,至少先把身后的三人甩掉!
荼一边跑一边冷静地想,与此同时,肚里的毒药似乎也越来越活跃,她几乎痛得无法呼吸,“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袖中的玉佩随着这剧烈的冲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停在一双黑靴之下。
那人蹲下身,将它捡起来。
三道阴影将她团团围住,一道嘶哑的男声愈来愈近:
“荼姑娘,几年没见,你还是这样不自量力。”
是乙。
新伤旧伤一并发作,荼疼得冷汗涔涔,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任凭三人慢慢接近。
身上的毒和身后的刀一并袭来,杀机四显,她却恍然不感觉死亡将近的恐惧,脑中反而无端回响起路上景盂说的话。
“……丽姬修书一封,只不过加了一个暗号,母亲为何以血字相答?”
姜氏的那封血书她也拿来看了一遍,内容和丽姬的信一样平平无奇,无非是客气的话、许诺的话、应答的话,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景盂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先生嫁到楚国之前,在秦国便已然有了自己的谋划,亦有所作为。那时,我们在秦国奔走游说,也积攒了不小的声势。在秦国,他们都管我们这个组织叫‘玄衣’。久而久之,组织人多了,秘密就难以保守,先生便带着几个最初在一块儿,信得过的朋友,一起造了几个暗语。”
他目光落在信纸上若隐若无的双鱼纹上:“这个,就是其中的一个人造的暗号,意为‘会和’。”
这暗号的书写材料材质特殊,对着光照或者经火烧过,就能清晰显现出信纸下的纹路。
只是在光照下并不明显,一般人难以注意。
荼蹙起眉:“这件事怎么没听母亲提过?”
“只有少数核心成员才知道这事,而先生嫁给阳城君之后……”顿了顿,他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多有变故。当初的朋友要么嫁人,要么逃窜、叛离,这暗号,也就不大能用了。”
“所以,丽姬的这封信……”
“这就是这暗号最后一次作为暗号,递到先生手中。”
“‘作为暗号’?”荼重复了一遍景盂的话,感觉这个表述有些奇怪。
“不错,作为暗号。后来……”景盂仰望着漆黑的天幕,喃喃道,“后来,它成了我们组织的暗号。”
“……为什么?”
景盂没有回答,可是荼却已经懂了那个人的深意。
若冬涉川,如鱼在水;
若冬涉川……如鱼得水。
可是母亲……
荼低低地笑了起来,鲜血便从她口鼻间溢出来,将身下的草地染出一道道斑驳深色。
我们,并不真的是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