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小路中间,背对着他。夜风吹起她的风衣下摆,也吹起他怀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五条悟。”她说,“我说了,永生是诅咒。”
她顿了一下。
“我不是没见过打着各种感情的名义妄图陪伴一位血族渡过漫长生命的人类。可最后,人类都会因为无法忍受这种无休止的孤寂走向崩溃。最后往往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从古至今,没有例外。”
“别人我不管。”五条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坚定,“我只知道,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例外。”
绯月畏转过身。
五条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怀里的奖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在了路边,两手空空,姿态随意。墨镜挂在鼻梁上,苍蓝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他笑着,一身张扬与洒脱,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地陈述着一件不可思议的结论。
“从我诞生于世的那一天起,我就是例外。古往今来唯一的、人类诞生至今为止有且仅有的、这颗星球诞生至今前无古人、后也无来者的——唯一。”
他走近一步。
“不光来自于我对自己实力的认可,也是我对我自己灵魂的认同。”
又走近一步。
绯月畏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墨镜之后的眼眸,不自觉间已经亮起了属于狩猎者的红光。
五条悟在她面前停下。略微低头,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两张至强者同样出类拔萃的面孔凑近,近到鼻尖几乎要抵在一起。
“我有这个自信。”他的声音很轻,近乎呢喃,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我会成为你漫长生命里,有且仅有的、唯一一个例外。”
透过两重墨镜,赤色的眸与那双湛蓝眼眸对视。双方互不相让。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灯会的烟火气和海港的咸味。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绯月畏在这一刻突然就共情了曾经重伤过她的这个世界的意识,那个在五条悟出手以后不甘地妥协的存在。
世界偏爱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似乎不符合你们人类的恋爱观念?”绯月畏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既不求长相厮守,也不为了种族延续,甚至不需要明确恋情归属?”
五条悟笑了。
“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非人类。人类的普世恋爱观当然不适用于血族和咒术师。你认为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不是在赌上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绯月畏听懂了。
五条悟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一道门。打开了,里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钥匙,没有地图,甚至不知道门后面是花园还是悬崖。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着,说——让我进去。
绯月畏垂下眼。
她在畏惧。她活了万年,第一次对一件事产生了“畏惧”的情绪。
这扇门一旦打开,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会低头吗?高傲的始祖,要为了一个人类低头?去接受一个人类的示爱,去赌一场风险悬殊的未来?
她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抬起手,将手中那束郁金香、那盒已经凉透的章鱼烧、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到手里的发光兔子灯——一股脑塞给了五条悟。
五条悟猝不及防,怀里瞬间堆满了东西,连脸都被郁金香挡住了半边。
“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绯月畏的声音从花束后面传来,“还是去看焰火吧。”
五条悟从花束后面探出头,看着她已经转身往前走的背影。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白色的长发像一道月光。
他笑了笑,把怀里那堆东西重新抱稳。
“好哦~”
到达山顶的时机正好。
这条路最后到达的观景台是新修的——木质平台,镂空的栏杆,视野开阔得能看见整个横滨的夜景。山下灯火如潮,从山脚一直蔓延到海边,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绯月畏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那片灯火。
这座观景台的位置选得很刁钻。既远离人群,又可以纵观全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前两天召集长老团,就为了造一个观景台?”
五条悟走近,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鲷鱼饼,咬了一口。“对啊,难道你不喜欢?那让他们拆了重新建。”
绯月畏没有接话。
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人群的欢呼声从山下隐隐约约地飘上来,像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三。”
绯月畏取下墨镜,握在手里。山下的灯火在她眼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人在笑,在哭,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二。”
五条悟也取下墨镜,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看山下的灯火,目光落在眼前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一。”
“咻——嘭!”
巨大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雨从高处倾泻而下,像一朵瞬间绽放的金色菊花。然后是红色、蓝色、紫色——光之花朵在夜幕上次第绽放,坠落的光屑像一场倒流的雨。
绯月畏眼神晃了下,余光罩进了那些转瞬即逝的花。但只是一瞬,她又垂下眼眸,看向山下的万家灯火。那些灯不会熄灭,那些光不会坠落。它们安静地亮着,比焰火更长久,比星空更温暖。
五条悟没有看焰火,他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吃掉了手中最后一口鲷鱼饼。
看着她雪色的发丝被焰火染上细碎的波光,看着她深邃的面庞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看着她墨镜后面那双眼睛——那双猩红的、冰冷的、活了万年的眼睛——倒映着人间的灯火。
那里面有光了。
不是狩猎的红光,不是战斗的冷光。是暖的。是软的。是山下那些千家万户的灯火,落进了一双不知道什么叫“家”的眼睛里。
五条悟笑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璀璨的烟火盛放之际,她在看人间的灯火。
而他注视着心头的烛火,期待它终有一日——燎原。
高潮之后便迎来落幕的时刻。
焰火结束的时候,人群的欢呼声渐渐散去。山下开始有人陆续离开,参道上的人流变得稀疏。
五条悟从她身后走上前,和她并肩站在栏杆边。
“畏。”
“嗯。”
“你刚才看山下的时候,在想什么?”
绯月畏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说,“那些灯下面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只是一点光。”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在我眼里,不只是一点光。”
绯月畏转过头看他。
五条悟没有看她。他看着山下那片渐渐熄灭的灯火,声音很轻。
“你是太阳。”
夜风吹过。风铃在远处的屋檐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绯月畏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副墨镜。墨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山下离他们最近的一盏路灯。
“走吧。”她说,“明天你还有课。”
五条悟笑了笑。“好。”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两道白色的身影并肩而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山下,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山上,风铃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