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畏,我第一次跟你求婚是什么时候?”
绯月畏想了想。“羂索被我抓住那天。”
“我对你萌生了感情这件事,其实你从来不信,对吧。”
虽然是疑问的句式,但五条悟说出了肯定的语气。
绯月畏没有回答。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五条悟把剩下那半颗棉花糖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不是不相信我会喜欢上你。”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只是不相信,我会喜欢你多久。”
绯月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时间带给你阅历的同时,也剥夺了你对生死的敬畏。你在漫长的过去里没有找到‘生’的意义,所以你期待着‘死’。在过去,你失去了所有的同伴;来到这个世界,你失去了故乡;而在羂索死亡以后的现在,你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五条悟的声音和缓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推出来的。
“所以你现在自认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所以你现在不信任你自己选择的盟友向你允诺未来,因为你没能在我身上看到明确的方向。”
绯月畏不语。
五条悟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脖颈上那个浅淡如墨晕的印记。那道暗色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边缘模糊,像正在消融的冰。
“畏,你在伤心。”
“因为你在失去你所能控制的锚点。”
绯月畏和五条悟靠得很近。近到她抬手就能触碰到他此时亮出来的脖颈。那截苍白的皮肤下,血管在轻轻跳动,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跟随着他的动作,将视线定格在他脖子上的残印上。
契约在消失。
五条悟总是很香。来自他长期使用的甜品,来自他浓厚的血气,来自他身为此世最强的独特气场……那股味道总是在吸引着绯月畏的视线,哪怕她不愿承认。
五条悟是她诞生以来,第一个让她产生食欲的存在。
在血族的法则里,食欲和爱欲是相通的。
换句话来说,面前这个鲜活的人类——她是喜欢的。
只是程度,大概就比之最新款的草莓蛋糕和毛豆生奶油大福对五条悟的吸引力……吧?
一只手温热的手掌托起了她冰凉的指尖。
“畏。”五条悟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热气,“与其在失去锚点以后选择抛弃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考虑重新建立一个新的锚点呢?”
因为托举的动作,她的指腹滑到了他的手腕,触及到了衬衣下那截苍白的皮肤。她几乎没有心跳,但他的手很热。
“你把我当锚点就好了。”
绯月畏抬起头,对上那双苍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认真的光。
像她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最深的海。像她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高的天。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温度从指尖一路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那具很少跳动的心脏里。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赢了,你想办法让我陪你永生。”
“我输了,我自己想办法陪你永生。”
那是赌注。是条件。是他用来交换她留下来的筹码。
但现在——他在说锚点。他在说,不需要赌,不需要赢,不需要任何条件。
他把自己放在那里。让她决定要不要抓住。
指腹按在手腕,触及到了衬衣下汩汩流动的脉搏。
“砰!”
“砰!”
“砰……”
心跳声传达到了耳边,鼓噪声越来越大,绯色的暗眸慢慢亮起。
那枚越发色浅的印记在视线里逐渐放大,獠牙慢慢探出唇角。
清浅的呼吸逐渐凑近,气流喷在耳畔,一阵酥麻从脖颈直达天灵盖。
但是在尖锐抵上毫无阻拦的白皙皮肤时,赤色眼眸倏然暗了下去。
绯月畏俯身压在五条悟的脖颈间,指尖仍旧压着跳动的手腕。
即使獠牙都抵在了血管上,五条悟始终心跳平稳,从始至终半点不曾变化。
绯月畏垂下眼眸,抽回手,站直。
五条悟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五条悟。”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只是想体验以血为生的长寿,你不如去找你的挚友。”
五条悟摸了摸脖子,牙疼似的呲了下牙。“换成杰的话,就有点恶心了。相信他也是这么想的。”
绯月畏看着他。看了很久。
“以情感作为羁绊去绑定一个人的未来——”她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听起来,我也有点恶心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肆意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风吹散了。
“恶心就恶心吧。”他说,“反正我也不太正常。”
绯月畏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红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热的,苦涩的,带着葡萄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固执的甜。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转身。
“我去京都找几本书。”
五条悟没有拦她。他只是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支架在手提箱里的红酒,又看了看旁边那盒拆开的生巧。她的那一颗还放在盒子里,银色的锡纸裹着,一口都没咬。
五条悟把那颗生巧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
剥开锡纸,“锚点。”他低声说,把那颗生巧塞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旁边的酒杯里残余的酒香被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使人神思朦胧的酒气。
像极了畏身上那股浸入骨髓的暗香,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是花香。
从初见那一天起。
那股味道,像玫瑰、像蔷薇、像樱花……总之很淡,但是比起食物的香甜,更加吸引他的味蕾。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脖子上那个印记又淡了一些。也许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到那时候,她还会留下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她说“恶心”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厌恶。在她说“听起来也有点恶心了”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她抽回手的时候,指尖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半秒。
半秒。
五条悟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要小看一位最强特级咒术师的观察力呀……
重点是最强。
“下次吧。”他轻声说。
窗外,月亮慢慢地升到了最高处。银白的光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餐桌和那杯没喝完的红酒上。
很安静。
但月色,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