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依赖结界存在的小型结界呢?”
“在打开之前重新搭建。用新的术式,不再依赖天元。”
“那些昏迷的人呢?”
“畏说她想办法。她说有办法,就一定会有办法。”
夏油杰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对她倒是很有信心。”
“她答应过的事,没有做不到的。而且针对御三家藏书的调查也有好消息传来,不是吗?”
五条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转身看着夏油杰,暮色落在他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杰,还有一件事。跟我来。”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他只是转身,朝薨星宫的方向走去。夏油杰跟在后面,穿过那片开满花的树林,走过那些刻着古老符文的石阶。空气越来越安静,光线越来越暗,像走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薨星宫的门在他面前打开。
天元不在。只有那口棺材。
它静静地停在凉亭旁边,漆黑如墨的棺木,表面嵌着白银的蔷薇与荆棘。三只乌鸦闭着眼睛站在十字架上,日月星辰在两侧盘桓。棺盖半开着,里面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这是畏的。”五条悟说,“她给自己准备的。”
夏油杰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着里面那些正在开合的花苞。花瓣柔软冰凉,花芯是沉郁的猩红,一开一收,一开一收。像心跳。
“她想自杀。”夏油杰说。不是疑问。
“嗯。”五条悟靠在一根柱子上,声音很轻,“她活了太久。久到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她管这个叫神隐。不是死,是太累了,不想醒。”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些蔷薇,看着那个古老的、他看不懂的符文。
“你想让我用这个。”他说。
“不。”五条悟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只是想把它送给你。”
夏油杰转过头看他。
五条悟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张扬,没有那种“我是最强”的笃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挚友,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
“杰,你被那颗脑花控制了一辈子。”他说,“你的出生,你的成长,你选择的道路,你相信的正义,你背叛的一切,你最后变成的样子——全都不是你自己选的。”
夏油杰没有说话。
“你是咒术师。是诅咒师。是教主。是血族。但从来没有一次,是你自己说:我想这样。”
薨星宫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花苞开合的声音。
“血族的寿命很长。所以,”五条悟说,“如果你有一天不想活了,我不想你变成Level E被太阳晒死。也不想你求畏杀你。我想你有一个选择。一个你自己选的路。”
他指了指那口棺材。
“这是畏给自己准备的。她把它放在这里,因为她知道有一天她会需要它。但我不希望她用上。所以我把它给你。你收着。用不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
夏油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
“如果我用了这口棺材,我就走了。是变成一捧灰、一缕风、一粒沙……彻底的消亡。血族没有转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再被别人摆布。”五条悟打断他,“一次都不想。”
五条悟轻声道:“你也不想。”
夏油杰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口棺材。那些蔷薇还在呼吸,一开一收,一开一收。他的手指触到棺盖的边缘,冰凉,光滑,像某种活物的皮肤。那些符文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很年轻,还相信正义,还觉得世界可以变得更好。他站在高专的天台上,对五条悟说:“我们要改变咒术界。”五条悟笑着说:“好啊。”然后他们真的去做了。然后失败了。
然后他走了一条很长的路。长到他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
但五条悟记得。他一直记得。
“悟。”夏油杰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躺进这口棺材——你会来送我吗?”
五条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暮色里最后一道光。
“不会。”他说,“因为你还不到走的时候。你还有事没做完。”
夏油杰愣了一下。
“真人还在你手里。”五条悟说,“你吸收天元之后,天元会成为你能完全操控的咒灵。但真人呢?你神隐之前,得把它处理掉。不能让它在你死后暴走。”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那些小型结界。”五条悟继续说,“在结界打开之前,需要重新搭建,不再依赖天元。六眼和星浆体的轮回,也要在你这里终止。这些事,都得你做。”
他看着夏油杰。
“所以,杰——你还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你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夏油杰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苦涩,不是嘲讽,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会挑时候。”
“最强的一部分。”
夏油杰摇了摇头。他收回手,转身,朝凉亭后的黑暗处走去。那里,天元正在等他。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悟。”
“嗯?”
“棺材我收下了。但我不会现在用。”
“我知道。”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我知道。”
夏油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走进黑暗里,走向那棵正在变成咒灵的树。
五条悟靠在柱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薨星宫唯一的光亮里,只剩下那口棺材,和那些一开一收的花苞。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他说:下次吧。
他站了很久。久到花苞开合了无数次,久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影子都快融进墙里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夜晚。月光洒在小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消息。
他想了想,给夏油杰发了一条。
【杰,那口棺材的事,别告诉畏。】
回复来得很快。
【我知道。她要是知道你把她的棺材送人了,你猜她会不会把你栽进地里?】
五条悟笑出了声。
【她舍不得。】
【……你是真不要脸。】
【最强的一部分。】
夏油杰没有再回复。但五条悟知道,他收到了。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他想起绯月畏说过,血族喜欢晒月亮。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月光是冷的。但冷的东西,有时候比热的更长久。
他转身,朝宿舍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有人还醒着。
他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绯月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从礼仪教室带回来的书。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了?”
“散步。”五条悟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过茶几上那盒没吃完的生巧,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硝子带的这个还不错,就是太苦了点。”
绯月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隔着墨镜,像在打量什么。
五条悟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
“你脖子上的印记。”绯月畏说,“又淡了。”
五条悟伸手摸了摸。“嗯。快了。”
“快了?”
“快了。”他看着她,“等它彻底消失的时候,你会走吗?”
绯月畏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五条悟靠过去,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有无下限,但是有空间壁,其实什么都没碰到。但他还是靠了过去。
“畏。”
“嗯。”
“如果有一天,杰走了——不是死,是走了——你会难过吗?”
绯月畏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她说。
“骗人。”
“……不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五条悟没有再问。他只是靠在她旁边,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不知道又是哪个国家的文字,但他觉得很好看。
窗外,月亮慢慢地升到了最高处。银白的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毯。
冷的。
但很安静。
很好。